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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进京 高大人和周 ...

  •   雍正十一年的正月里,年味还没散尽,红灯笼还挂在门楣上,家里那些过年贴的福字也没撕,我家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我正在厨房揉面,打算做汤圆。正月十五还没到,但阿娘说提前做点尝尝鲜,我就和了一大盆糯米粉,手上沾满了白面,正忙活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个陌生的女声,说话带着官话口音,不是我们这边的方言。

      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四十来岁,梳着油亮的圆髻,戴着赤金的耳坠,身上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一看就不是附近几个镇子上的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手里提着个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娘把人迎进了堂屋,倒了茶,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我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

      那妇人开门见山:“陈家嫂子,我这次来,是替人说媒的。京城里一位官员,姓高,想娶一房妾室。”

      我的手顿了一下,糯米粉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阿娘的声音很平静:“哦?不知是哪位官员?”

      “高大人是在京里做官的,从四品,家里正妻前年病逝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无人打理家务。就想寻一个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的姑娘,娶回去做侧室。”那妇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听说你家有个姑娘,生得好,又读过书,还会弹琴唱歌,我们高大人在苏州时就听说过。”

      苏州。

      这些天我已经尽力不去想那些事了,但这个人把所有我以为已经平复的波澜都搅了起来。

      阿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家就这一个闺女,从小娇生惯养的,不舍得让她远嫁。京城路远,去了怕是想家。”

      那妇人笑着说:“陈家嫂子这话说的,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嫁到京城,那可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地方。高大人虽然是要纳妾,但大太太不在了,府里就这一个女主人,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不比在小镇上嫁个寻常人家强?”

      阿娘没接话。

      那妇人又说:“彩礼也丰厚,高大人说了,一百两银子的聘礼,另有四季衣裳、首饰头面,都在礼单上写着呢。”

      清朝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二三十两银子就过得不错了。一百两银子,这是足够我们陈家花三年的数目。

      阿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夫人,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姑娘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那妇人笑着站起来:“那是自然。陈家嫂子慢慢商量,过几天我再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泡在糯米粉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阿娘的反应比我预想中还要坚决。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阿娘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语气斩钉截铁:“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陈安之皱着眉头问:“为什么?一百两银子呢。”

      “银子是银子,闺女是闺女。”阿娘看了大兄一眼,“你妹妹就这一个,嫁到京城去做妾,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大嫂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大兄不吭声了。

      阿爹一直没说话,端着茶杯,茶都凉了也没喝。

      “阿娘,”我说,“我也不想嫁,随便找个理由回绝了。”

      上辈子看过那么多宫斗剧宅斗剧,虽然大部分是胡编乱造的,但妾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上面有正室压着,下面有下人看着,里外不是人。

      阿娘听我说不想嫁,脸色好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硬:“那就不嫁。什么高大人矮大人,咱不稀罕。”

      阿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你先别急着拒绝。这事还没弄清楚底细,那个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还不知道。”

      “不管是真是假,我闺女不做妾。”阿娘站起来,收了碗筷,“这事到此为止,谁再提我跟谁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忽然想起清凉寺石阶上那个墨绿袍子男人的眼神。

      那种端详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有价值的东西。

      ---

      我以为阿娘拒绝之后,这事就算完了。

      但那位夫人显然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起来很斯文,像个读书人。

      阿娘把他们迎进了堂屋。我在书房假装看书,实际上竖着耳朵在听。

      “这是我男人,姓周,在巡抚衙门做师爷。”那妇人介绍说。

      周师爷说话很客气,先是向阿爹问了好,又夸我们家书香门第、教养得好,然后才慢慢说到正题。

      他说,高大人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好朋友。高大人的正妻去世后,府里一直没个主持中馈的人,女儿也无人教导。高大人想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做侧室,不求家世多显赫,只求人品好,识大体。

      “陈先生,”周师爷看着阿爹,“我跟你实话实说,高大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看上的。他在苏州待了几个月,见了不知多少姑娘,都没瞧上。唯独你家闺女,他是真心喜欢。”

      阿爹沉默了。

      阿娘从厨房端了茶出来,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看:“周师爷,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不舍得闺女远嫁。”

      周师爷笑了笑:“陈家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姑娘大了总得出嫁,远嫁近嫁都是嫁。嫁到京城,虽然路远了些,但日子过得好,不比在小镇子上强?再说,高大人是京官,将来前途无量,你家姑娘跟了他,说不定还能封个诰命。”

      “诰命这东西我们家不敢奢想?”

      周师爷的笑僵了一下。

      “陈家嫂子,这事……”

      “我说了,不舍得闺女远嫁。”阿娘打断他,“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

      周师爷和他夫人对视一眼,站起来告辞了。

      阿爹送他们出门,回来的时候看了阿娘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

      但阿爹被说动了。

      不是立刻,是慢慢来的。

      那天晚上,阿爹在书房看书,书拿在手里,半天没翻一页。

      我端了碗桂圆红枣汤进去,放在他桌上。

      “阿爹,喝汤。”

      阿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我问。

      阿爹犹豫了一下,说:“昌堂,那个周师爷今天在书画店找我了。”

      我没说话。

      “他说了很多,”阿爹的语气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说高大人不是寻常人物,在京城很有根基。他说你嫁过去,虽然不是正室,但大太太不在了,府里没有女主人,你过门就是当家的。他还说。”

      阿爹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他说,高大人今年四十多了,如果将来你生个儿子,那家业就都是你和你儿子的。”

      “阿爹,”我说,“你是想让我答应?”

      阿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今年十八了,镇上的姑娘,十五六就出嫁了。你阿娘嘴上不说,心里急。我也急。”

      “我不想嫁人。”

      “我知道。”阿爹说,“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爹在身后说了一句:“昌堂,阿爹不是逼你。只是嫁谁不是嫁呢,嫁过去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吗?”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

      那位周夫人开始守在我家附近。这件事说起来真的很离谱。

      天还冷,她就站在我家巷口的墙根下,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捧着手炉,见我出门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陈姑娘,出门啊?”

      “嗯,去河边走走。”

      “我陪你呀。”

      “不用了,周夫人,您忙您的。”

      “我不忙,不忙的。”

      她就这么跟着我,一路跟着,从我家跟到河边,从河边跟到街上,从街上跟到书画店。

      我在河边散步,她就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不远不近。我停下看水鸟,她也停下;我转身往回走,她也转身。

      我被她跟得浑身不自在,停下来看她:“周夫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周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陈姑娘。”

      看看我?看什么?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往前走。她就加快脚步跟着;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我回头瞪她,她冲我笑。

      这种“我就在你身后,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但你就是甩不掉我”的战术,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

      我惊叹于她的职业素养。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锲而不舍?

      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我败下阵来。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如影随形的监视,随便在路边摊上买了几样东西就灰溜溜地回家了。

      阿娘看我回来得这么快,有些惊讶:“今天怎么不多逛会儿?”

      “被那位周夫人跟得烦死了。”我把桂花糕扔在桌上。

      阿娘看了一眼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

      隔天,他们夫妻二人又来了。

      这次备了正式的礼品,两匹绸缎,一套茶具,四样点心,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

      周师爷换了身新衣裳,周夫人戴了全套首饰,媒婆也重新打扮过,三个人坐在堂屋里,笑容满面,像是来办喜事的。

      阿爹请他们坐了,倒了茶。

      我在自己屋里待着,门留了一条缝,竖起耳朵听。

      周师爷这次说话更直接了:“陈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高大人是真的看上了你家姑娘,不是随口说说。聘礼再加一百两,另外,高大人说了,只要你家姑娘过门,每月另给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四季衣裳首饰另算。”

      堂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阿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怒意:“周师爷,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我闺女不做妾。”

      “陈家嫂子,”周夫人笑着打断她,“我也跟你说说掏心窝子的话。你说做妾委屈,那得看给什么人做妾。高大人府里没有大太太,你家姑娘过门就是独一份,不比嫁给寻常人家做正室强?”

      “强什么强?”阿娘的声音提高了,“妾就是妾,就算没有大太太,那也是妾!将来高大人要是续弦呢?新太太进了门,我家姑娘算什么?”

      周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师爷接过话头:“陈家嫂子的顾虑,我们也想到了。高大人的意思是,如果你家姑娘过门后生下儿子,他愿意为她请封,虽然不能封诰命,但可以记在族谱上,和正室一样的待遇。”

      屋里安静了。

      阿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周师爷,这事关系到我闺女一辈子,我得想清楚。你们先回吧,过几天给答复。”

      周师爷站起来,拱了拱手:“陈先生慢慢想,不急。”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夫人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陈家嫂子,我知道你心疼闺女。但你也想想,姑娘十八了,在这小镇上还能挑到什么好人家?嫁个种地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嫁个做小买卖的,起早贪黑看人脸色。还不如嫁到高门大户里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什么都强。”

      门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

      那天晚上,阿爹和阿娘在屋里吵了一架。

      阿爹的声音一直很平,阿娘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带了哭腔。

      我住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阿娘说:“你被那些银子迷了心窍了!二百两,二百两你就想把闺女卖了?”

      阿爹说:“我没说要卖闺女。我是说,这门亲事未必不好。”

      “未必不好?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在苏州见过那个高大人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万一是个糟老头子呢?万一脾气不好打人呢?万一……”

      “所以我说要打听清楚。”

      “打听清楚又怎样?再清楚也是去做妾!我闺女嫁过去,要看多少人脸色过日子!你当我不心疼?”

      阿娘的声音哽咽了。

      阿爹的声音放低了,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年纪”“拖不得”“京城”“机会”。

      阿娘说:“我不同意。说什么都不同意。”

      然后是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冷冷的月光照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

      七夕节那天,他在酒楼上看到了我。清凉寺那天,那个墨绿袍子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他?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那周师爷和周夫人上门说媒,就不是什么“同僚托付”,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计划。

      他们瞒着什么?

      一个官员,为什么花这么多耐心娶一个平民女子做妾?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我头疼。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

      三天后,阿娘被阿爹说动了。

      我不知道阿爹是怎么说服她的。也许是一整夜的促膝长谈,也许是阿爹那句“你想想,咱们走了之后,昌堂一个人在世上,谁来照顾她?”

      或者只是因为阿娘也想明白了,嫁谁不是嫁呢?

      与其嫁个普通人家操劳一生,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柴米油盐,一辈子被困在灶台和纺车之间,倒不如嫁个有钱有势的,至少不用为吃穿发愁。

      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的逻辑。

      不是认命,是没有选择。

      那天阿娘来我屋里,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宁娘,”她的声音有些哑,“阿娘想了一晚上,觉得这门亲事,也许没那么糟。”

      我没说话。

      “高大人府里没有大太太,你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将来要是生下儿子,更是谁都撼不动你。你阿爹说得对,与其嫁个泥腿子蹉跎一辈子,不如搏一搏。”

      搏一搏。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不只是嫁人,是用女儿的一生去赌。

      “阿娘,”我说,“你真的想好了?”

      阿娘看着我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想好了。但我怕你怨我。”

      “我不会怨你。”我说。

      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因为我心胸多宽广,而是因为我知道,不是阿娘逼我嫁人,是这个时代在逼每一个女人嫁人。

      换一个人家,换一个父母,我可能连拒绝这个选项都没有。

      ---

      我心里不愿意。

      一百个不愿意。

      一万个不愿意。

      但那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不愿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恐惧。

      那天我在书画店收拾货架。

      快要关门了,店里没什么人。大兄在后面库房盘点,我一个人在前头把那些被客人翻乱的书一本本摆回去。

      门帘掀开了,进来一个人。

      我以为来客人了,转身说了一声“客官想看什么书”,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我认出了这个人。

      清凉寺石阶上,那个穿墨绿袍子的男人。

      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衫,看起来低调了许多,但那股子气势是藏不住的。他走路的姿态,他看人的眼神,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屋子变小了。

      他看着我的书架,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翻,目光却在我身上。

      “陈姑娘。”他说。

      我的手微微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位客官,您认识我?”

      “见过一面。”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清凉寺,下雨那天。”

      果然是他。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那日是民女冒犯了,不知您是哪位大人的……”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他打断了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应了这桩婚事,百利而无一害。”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怕什么?”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更像是审视,“你以为这是一桩普通的婚事?你以为高大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四品官员?我特意把你的八字送去了京城,是正缘,你生来就是要嫁到那里去的。躲得了这次,还会有下次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些答案。

      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陈姑娘,”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个世道,女人没有太多选择。但有些选择,是老天爷送到你面前的,你要是不抓住,那就是你蠢。”

      “我蠢不蠢,不劳您费心。”我说。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好大的脾气。也好,有脾气的人,在哪儿都活得下去。”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我靠在书架上,腿有些软。

      大兄从库房探出头来:“昌堂?刚才谁来了?”

      “没什么。”我说,“走错门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冷,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我想了很多。

      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街坊邻居的八卦。

      想那些或好或坏的婚姻故事。

      想周夫人锲而不舍的身影,想那个墨绿袍子男人说的话。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念头。

      雍正十一年。

      这个年份,我在上辈子的历史书里看到过。但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因为这一年,离雍正皇帝驾崩还有两年。

      雍正在位十三年,今年是雍正十一年,还有两年多,雍正就要死了。

      我想得头疼,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抖,开始冒冷汗。

      是因为我违抗了天命吗?是因为孟婆汤对我没太大用处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那天晚上,风吹着桂花树的枝条,发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声。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拦都拦不住。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然后又归于沉寂。

      像我的命运。

      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前走,不知道终点,也不知道沿途的风景。

      ---

      “我同意嫁去京城。”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寻常的晚饭后,阿爹在喝茶,阿娘在缝补衣裳,大兄和大嫂在低声说着书画店的事。一切都很平常,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我同意。”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娘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中,线头在轻轻晃动。

      阿爹放下茶杯,看着我,没有说话。

      大嫂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陈安之最先反应过来:“昌堂,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我突然想通了,嫁谁不是嫁,以后是福是祸随他去吧。

      顺从命运,不等于认命。

      顺从命运,是在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改变之后,依然选择好好活着。

      “我想好了。”我看着阿娘,看着她眼眶里慢慢蓄起来的泪水,“世道如此,我愿意顺从命运。”

      阿娘没说话,泪珠从脸颊上滚下来,落在她手里的衣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阿娘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微微变形,掌心布满了老茧。

      “阿娘,等我手头有钱了,就会写信寄回来。”

      阿娘把脸别过去,不看我。

      “要是没信回来,”我顿了一下,“就当我死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阿娘猛地转回头来,眼眶通红,“你再胡说!”

      我没再说下去。

      “反正远嫁了,今后怕是见不到了。”我轻轻补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屋子里所有人都扎了一下。

      阿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什么时候走?”阿爹问。

      “周夫人说,就这几天。”我说。

      阿爹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那天晚上,阿娘在我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她帮我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地叠,一件一件地放,慢慢吞吞的,像是在拖延什么。

      “这件棉袄带着,京城的冬天比咱们这冷。”

      “这件斗篷也带着,路上冷的时候披着。”

      “这套衣裳是你去年做的,还没怎么穿,也带着。”

      “这双鞋是你大嫂给你做的,她说你脚大,专门做了大号的。”

      “阿娘。”我叫她。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够了,带不了那么多。”

      阿娘看着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

      “这是你阿爹给我的定亲信物,跟了我十九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带着。”

      玉佩是白玉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握在手心里,还带着阿娘的体温。

      “阿娘。”

      “别说了,带着。”

      阿娘又把手伸到怀里,摸出一对银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

      “你小时候戴的那对太小了,这是我新打的。沉甸甸的,戴着压分量。”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圈银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行李很简单。

      一包袱衣裳,一架古琴,阿爹托人专门做了个琴囊,外面裹了油布,说是防雨的。

      一张全家福画像。

      画像是我十七岁那年请镇上一位画师画的,花了一两银子。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堂屋里,背后挂着阿爹写的“家和万事兴”。阿爹坐在太师椅上,阿娘站在他旁边,大兄和大嫂站在后面,我坐在前面的小凳子上。

      画得不算多像,但能认出谁是谁。阿娘的脸画得圆了些,阿爹的眼睛画得小了些,大兄的鼻子画大了,大嫂的嘴巴画歪了。

      其他的什么都没带。那些花种、颜料、字帖,那些陪了我好几年的零零碎碎,都留在了那个小屋里。

      我带不走它们,就像我带不走我的童年一样。

      ---

      天刚擦亮,我就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踢踏踢踏的马蹄声,还有周夫人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

      我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裳。阿娘昨晚给我挑的,水红色的上衣,月白色的马面裙,梳了个留头,用丝带固定。手腕上戴着阿娘给的那对银镯子,脖子上挂着那块玉佩,我编的那些红绳手链和脚链都带着。

      铜镜里的姑娘面无表情,就像上辈子一样,成年之后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然后是阿爹去开门的脚步声。

      我从床边站起来,拎起包袱,背上古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整整十七年的屋子。

      四面的墙,我小时候贴的剪纸还在。书桌上的砚台还没洗,墨迹干成了一块硬疙瘩。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这个春天居然冒出了几个花苞。

      “走吧。”阿娘在门口叫我,声音有些哑。

      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

      他们送我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预感今后再也见不到家人了。阿娘走在最前面,替我开了院门。

      巷子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周师爷和周夫人坐的,另一辆是给我坐的,青布帷幔,看起来很朴素,但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手炉。

      周夫人笑眯眯地迎上来:“陈姑娘,上车吧。”

      我点点头,把包袱和古琴放进车厢里。

      正要上车的时候,我听身后一个声音:“昌堂。”

      是阿娘。

      她站在院门口,头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她已经老了,这两年白头发多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在那一刻,她在我眼里依然是那个给我扎辫子、教我绣花、在河边洗衣服时哼歌的年轻阿娘。

      “过得不好就写信回来。”阿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哪怕过得不好,但只要有口饭吃,有一身衣裳穿,有个屋檐遮风避雨就行。”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拘多么差劲,这样就能活。”

      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自从投胎转世到清朝以来,我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使劲点了点头,忍住不出声,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我没有掀帘子往后看。

      其实我是个无情的人,但有时会为了别人的感情而迟疑。

      ---

      从镇上到苏州府,走了一天。

      颠簸,很颠簸。

      我上辈子坐车也晕车,但这辈子的马车和上辈子的小轿车完全是两个物种。没有减震,没有空调,没有柔软的座椅,只有硬邦邦的车板和一条路况不怎么样的官道。

      车轱辘碾过碎石和坑洼,整个车厢就跟着一起颤抖,抖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中途停下来休息,周夫人看我脸色发白,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小包薄荷叶,让我含在嘴里。

      “陈姑娘,你晕车?”

      “嗯。”

      “忍忍吧,一会儿到了苏州就好了。”

      一会儿。

      我含着一片薄荷叶,苦着脸靠在车壁上,心里想:这一会儿真长。

      到苏州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府邸很大,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高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周夫人扶着我下了马车。我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晕车晕的还是紧张的。

      “这就是高府?”我问。

      “对。”周夫人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怎么样,气派吧?”

      我没回答。

      周师爷先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高大人请陈姑娘进去。”

      府邸里面比外面更气派。

      青石甬道,雕花游廊,院子里的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丫鬟仆从进进出出,见了我们都低头行礼。

      我被带到了一间花厅。

      花厅布置得很雅致,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一架古琴。茶香袅袅,熏的是上好的沉香。

      有人进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中年男人。

      周师爷跟在他身后,态度恭敬,喊了一声“高大人”。

      真的是他。清凉寺石阶上的人是他,书画店里的人是同一个人。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那个“高大人”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高大人在我对面坐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算难看,但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他绕着我转悠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古玩,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

      “坐吧。”他说。

      我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紧张。

      高大人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接下来,我要考考你。”

      ---

      那是一个漫长的上午。

      高大人真的开始“考”我了。

      先是琴。

      他让我弹一曲。我把古琴放在案上,调了调弦,弹了一首小调。

      弹完之后他点点头,问:“会不会其他乐器?”。

      “除了古琴,埙和月琴只会简单几首小调。”

      然后是书。

      他让我写字,拿了一本诗词让我抄写。我的字不算好,但工整。

      他看了一会儿,说:“骨架有了,还欠些火候。”

      又问了我读过哪些书,我说:“《诗经》、《老子》、《论语》、《三十六计》、《世说新语》……”

      我说到一半他示意我停下,问:“有没有读过《女诫》《列女传》?”

      “没有。”

      棋。

      我不怎么会下围棋。输了一局他就算了。

      画。

      画画一般,但还是让我画了好多,花鸟景物都有,画到一半他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更改,说:“只是没有专门学过,学些技巧就好多了。你不擅长画人脸,但花鸟景物都还可以,之后慢慢精学就好了。”

      然后他说:“站起来,走几步,让我看看。”

      走几步?

      我愣了一下,但照做了。我在花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脚步不快不慢。

      他盯着我走路的姿势,目光很专注。

      “坐下。”他说。

      我坐下了。

      “站起来,蹲下去,再站起来。”

      我照做。

      他看我的姿态,看我的动作,看我的举手投足之间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上午,我被反复审视、反复验证,像一件即将被送上考场的瓷器,被工匠最后一遍检查有没有瑕疵。

      整个过程让我越来越困惑。

      这哪里像是在替别人纳妾?

      纳妾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纳妾需要考学问、考才艺、看仪态、看举止吗?

      纳妾不就是给银子、领人、完事?

      这不是纳妾的路数。

      这倒像是……像是在遴选什么要紧的角色。

      像是替什么人把关。

      最后一项,是一个嬷嬷带我去了后面的帐子。

      “姑娘,脱了衣裳吧。”嬷嬷的语气很平淡。

      我也没害羞,心理上我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了。无所谓了,这么大年纪了,这个检查能接受。上辈子体检的时候也被医生看过,这辈子不过是换了个嬷嬷而已。

      我脱了衣裳。

      嬷嬷检查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她的手很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检查完了,嬷嬷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门外跟高大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是高大人的声音:“嗯,可以了。”

      我穿好衣裳从帐子后面出来,高大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周夫人笑眯眯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陈姑娘,高大人都满意了。你先在府上住几天,过几天就启程去京城。”

      “去京城?”我问,“不是……在苏州成亲吗?”

      周夫人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高大人在京城当差,成亲自然是在京城。你先在巡抚府上住着,等高大人的安排。”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高大人不是要纳我做妾吗?怎么不见成亲的仪式,不见聘礼的过门,甚至不见大红灯笼和喜字?

      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考试,和一个检查。

      像是完成了什么程序,走完了什么流程。

      然后就被塞进了巡抚府上的一间偏院,像一件暂时存放的货物,等着被运往下一个目的地。

      ---

      在巡抚府上,我住了五日。

      我被安排住在一间干净但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送换洗衣裳。周夫人每天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带些点心和水果,跟我说说话,但从不让我出门。

      “陈姑娘,你再忍忍,快了快了。”

      什么快了?没人告诉我。

      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弹琴。

      我把古琴从琴囊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遍一遍地弹那些我改编过的古风歌曲。

      弹到《典狱司》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在苏州的那个黄昏,我在书画店门口唱歌,街上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阿爹在柜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五日后,终于启程了,一起出发的还有3个姑娘,但我们被隔绝开来,我没有和她们说过话。

      从苏州到北京,走的是京杭大运河。

      一路北上,经过扬州、淮安、济宁、临清,最后到通州,再从通州坐马车进京。

      坐船还好。但时间太长了,已经快一个月了,运河的水波荡来荡去,船身也跟着晃来晃去,我趴在船舱里,脸色蜡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陈姑娘,你没事吧?”周夫人端着一碗姜汤进来。

      “没事。”我说,“死不了。”

      周夫人被我这个说法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这一路折腾的,等到了通州我们可以休息十天。”

      到了通州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马车太颠簸了。

      我找到周师爷,跟他说:“周师爷,我这身子骨实在是受不了这颠簸了。这一路下去,我怕是不等到京城就要病倒。”

      周师爷看了我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骑马。”

      周师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骑马。”我重复了一遍,“我骑马比坐马车舒服。”

      周师爷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大概他也看出来,再让我在马车里颠下去,我真的要病倒了。

      他让人找了一匹性格温顺的母马,我没有专门的马术服,就是原来的衣裳,外面罩了一件长斗篷,头上戴了一顶幕帘帽子。

      幕帘帽子是周夫人临时找来的,宽大的帽檐上垂下一层薄纱,可以遮住脸。

      我骑马的技术不太好。

      在苏州只骑过一次马,还是大兄教的。他只教了我怎么上马、下马、握缰绳、让马走和停,那些转弯、加速、控制马匹的精细动作,我一概不会。

      但“会”和“好”是两回事。

      “会”就够了。

      骑在马背上,我的晕乎感果然减轻了很多。风吹在脸上,清新的,带着运河两岸田地里的泥土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活过来了。

      随行的人看我骑马,表情都有些微妙。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能活着到京城就行。

      ---

      路上走了差不多两个月。

      从苏州到通州,从通州到京城。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江南的春天已经来了,柳条抽芽,杏花盛开,但到了河北地界,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田野里还没有返青,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

      路况好的时候,我坐马车。路况差的时候,我骑马。

      周师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觉得我这样的姑娘,怎么折腾都行,反正到了京城就交差了。

      在路上没有遇到土匪流氓什么的。

      这一路太平得不像话。

      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我们这队人马看起来太官了。有官员带队,有随从护卫,马车上有标识,一般人不敢惹。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心里更加不安。

      ---

      雍正十一年四月,快到京城了。

      四月是北京最好的季节。风不冷不热,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桃花杏花开得正盛,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空气里有一种草木萌发的味道。

      但我的心情很糟糕,很低落。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周师爷把我叫到他的马车里,关上门,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跟我说了一件事。

      “陈姑娘,”他说,“明天就到京城了。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高大人不是要纳你做妾。”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周师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高大人是奉了宫里的差遣,替贵人遴选美女。你在苏州被选上了,现在要送入宫去。”

      送入宫去。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

      “陈姑娘,”周师爷的语气变得客气了很多,“你入宫之后,就是皇家的人了。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在下。”

      他后面还说了很多话,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只记得自己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马车,关上门,然后靠在车壁上,很长很长时间,一动没动。

      入宫。

      他奶奶的,这不是骗婚吗!怎么不早说!我************!**********!***********!

      ---

      雍正十一年四月。

      我靠在马车车壁上,车外是京城的春天,柳绿花红,人来人往。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它很大,比我想象中大很多。城墙高耸,城门巍峨,街道宽阔,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卖货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有坐着轿子的贵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民,有穿着破衣裳的乞丐,有穿着绸缎的富商。

      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路边有一辆青布马车,我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看着车外的景色。

      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看路边的小摊贩吆喝叫卖,看远处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扬。

      想到今天一进宫就再也无法出宫了,这路上的景色之后再也看不到了,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但我没哭。

      眼泪在上辈子哭够了,这辈子也哭够了。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眼的自由,深深地刻进骨头里。

      ---

      路上交通很拥挤。

      京城的街道比我想象中窄,马车、轿子、行人、牲畜挤在一起,走走停停。

      我靠在那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世界。

      我希望堵车堵久一点。

      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样的时间再长一点。

      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陈姑娘,”周夫人在旁边轻声说,“到了京城了,你高兴吗?”

      高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靠在车壁上,没有回答。

      马车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师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前面是正阳门了,进了这道门,就是内城了。”

      正阳门。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北京内城的南门,进了这道门,离皇城就不远了。

      马车慢慢向前移动,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起来。

      内城的街道比外城宽阔,行人少了,官员多了。时不时有骑着马的侍卫经过,还有些出门采买的宫女太监。

      周师爷说:“现在先去高府安顿,午后高大人会带你去,不对,是送你去宫里。紫禁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午后。

      只有半天了。

      我忽然说:“我想下去逛逛。”

      周师爷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下马车,在京城里逛逛。”我看着周师爷的眼睛,“我怕之后再也不能出宫门了。”

      周师爷的表情很复杂。他犹豫了很久,大概是想拒绝的。但看着我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中午之前要回去,高大人说了,午后去紫禁城述职。”

      我点点头。

      周师爷安排了两个人,一个仆从,一个嬷嬷跟着我。

      我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京城的土地上。

      我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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