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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那拉侧福晋 那拉侧福晋 ...

  •   雍正十二年,我十九岁了。

      在重华宫里的日子,是从晨昏定省开始的。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文姐就会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盆温水,把帕子拧干了递给我。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接,帕子热乎乎的,捂在脸上,整个人就醒了。

      “格格,该起了。福晋那边卯时要请安。”

      卯时。换算成现代的时间,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具体什么时候,要看福晋的意思。富察福晋不是个刻薄的人,卯时末去也不算晚,但去晚了总是不好。

      我坐起来,穿了一件米白色长衫和一条青色马面裙,出门的时候再穿一件青色披风外套,宫里头都是穿着自己民族的衣裳。

      文姐过来帮我梳头。我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已经长到了腰以下。文姐的手巧,能把我的头发盘成各种发髻,圆髻、盘髻、双丫髻,都不在话下。

      “梳个简单些的吧,”我对文姐说,“不要太高的。”

      文姐应了一声,利索地帮我梳了个低髻。头发拢在脑后,盘成一个不大的髻,用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格格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文姐一边梳头一边说。

      确实,最近总觉得衣裳有些短。袖子露出了一截手腕,裤腿也吊在脚踝上面。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瘦了,衣服变大了,但文姐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是长高了。

      我站在地上,背靠着墙,让文姐帮我比了比。

      “高了,”文姐说,“比刚来的时候高了点。”

      一米七三,还是一米七四?我估摸着大概有一米七五了。快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还在长个子。

      在宫里吃得好,没有在太仓时那样满山遍野地跑消耗体力,营养都拿去长骨头了。

      我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低低地挽着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裳,看起来虽然没有突兀地高出旁人一截,但也绝对算不上娇小。

      福晋住在重华宫的正殿,从我的西偏院走过去,穿过一条短短的游廊就到。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位格格先到了。珂里叶特格格、苏格格、金格格,都站在屋里等着。

      她们见了我,互相点头致意,话不多。

      富察福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穿着石青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的头饰,不张扬但很精致,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端庄。

      “给福晋请安。”我们齐齐蹲下行了个礼。

      “起来吧。”福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儿天冷,你们都穿厚了些没有?”

      答话的是高侧福晋,我听苏蕙文说她单名一个善字,叫高善。她语气里带着笑意:“福晋放心,我们都穿得厚实着呢。”

      相处久了我发现富察福晋和高侧福晋长得有些像,都是柳叶眉,薄嘴唇,足足有四分像。高侧福晋脸型更加消瘦一些,嘴唇更加薄一些。

      高侧福晋是府里除了富察福晋之外位份最高的女人。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有一种很舒服的气质,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既不抢福晋的风头,也不让自己显得卑微。高侧福晋也是府里最瘦的女子了,弱柳扶风之姿。我结实一些,站在一起比她胖上一大圈。

      金格格和苏格格也很像,都是鸭蛋圆脸,鼻子嘴巴有个三分像。金格格名叫金思远,听说祖上是朝鲜人。

      辉发那拉侧福晋是年初才定下的婚事,这时候还没来,要到年底才嫁过来。

      每天早上的请安,就是福晋坐在上首,高侧福晋坐在她右手边,我们这些格格们站在下首,听福晋说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

      简单,平淡,没有波澜。我喜欢这种平淡。

      ………………

      到了十一月初八,重华宫热闹了起来。因为辉发那拉侧福晋要进府了。

      这门亲事是年初就定下的。辉发那拉氏,满洲镶蓝旗,佐领辉发那拉·讷尔布之女。

      重华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仆从们进进出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

      侧福晋入府那天,我们都去拜见了。

      她住在乐福堂的正殿,乐福堂正殿里坐满了人。富察福晋坐在上首,高侧福晋坐在她右手边,新进府的辉发那拉侧福晋坐在她左手边。

      我第一次见到辉发那拉静。

      她真的很好看。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瓜子脸,眉眼纤细,嘴唇不点而朱,皮肤白净细腻,气质极好。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缂丝龙凤吉服,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钿子,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柔美。

      她比我想象中小,文姐说过她比我小两岁。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收,目不斜视,一举一动都像是量过尺子的,精准、得体、无懈可击。

      “静姐儿,”富察福晋叫她,语气很亲切,“一路辛苦了。府里的规矩简单,你慢慢适应就好。”

      高侧福晋也笑着说:“静姐儿长得真好看,王爷一定喜欢。”

      辉发那拉静微微低着头,嘴角弯了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福晋,谢高姐姐。”

      从那天起,府里的人都叫她“静姐儿”。富察福晋叫,高侧福晋也叫。我们这些格格们不敢这么亲近,还是规规矩矩地叫“侧福晋”。

      宫里的热闹持续了好几日。先是新婚当日的宴席,然后是认亲,再然后是回门。

      来来往往的人,吵吵闹闹的声音,进进出出的箱笼和礼物,把重华宫搅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几天我这个边缘人物都累够呛。文姐把点心放在桌上,是我喜欢的红糖猪油枣泥酥。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这本小说不是看了好几遍了吗?”

      “好书不厌百回读。”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

      年底那段时间,我爱上了红糖猪油枣泥酥。

      说来也奇怪,在娘家的时候我不怎么吃甜的。但到了重华宫之后,口味好像变了,越来越喜欢甜甜的东西。

      文姐月初出去采买,买了两袋子红糖猪油枣泥酥回来。

      “格格,你上次说想吃,奴才多买了两袋。”

      我接过来,撕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酥得掉渣,枣泥馅绵软香甜,红糖的甜和猪油的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从那以后,我每顿饭后都要吃两块。

      文姐看着我的吃法,眉头皱了起来。

      “格格,别天天吃。一天吃好几块,过几天就吃腻了,到时候就不想吃了。”

      “不会的。”我又咬了一口,“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腻。”

      文姐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事实证明,文姐是对的。

      连吃了大半个月之后,红糖猪油枣泥酥在我嘴里渐渐失去了魅力。不是不好吃了,是那种惊艳的感觉没了,变成了普通的点心。

      我的馋虫又转向了别的。

      文姐月中出去采买的时候,买了桂花芡实糕和鸡蛋糕回来。

      桂花芡实糕是江南的点心,在京城能买到正宗的不容易。文姐说她在东华门外那家点心铺子找了半天,只有这一家做的是真材实料的,不是拿米粉糊弄的。

      芡实糕香甜软糯,口感很特别,不是那种入口即化的软,是带着一点嚼劲的、糯叽叽的软。

      我吃了一条,又吃了一条。

      然后发现这个芡实糕,虽然好吃,但太容易腻了。吃一条就觉得刚刚好,吃两条就觉得有些腻了。第三条,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但剩下的芡实糕不能浪费。

      我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柜子里,过几天接着吃。

      神奇的是,放了四天的芡实糕,居然没有变硬。还是软软的,糯糯的,和刚买回来时差不多。

      “文姐,你买的哪家的芡实糕?怎么放了好几天都不硬?”

      “就是东华门外那家,姓王的。”文姐想了想,“嬷嬷说那家做芡实糕有秘方,加了什么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能放得久。”

      我点点头,心想这大概就是古代的食品科技了。

      文姐每天晚上都会在茶炉里留一点火,上面坐着一壶水,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有热水用。我趁着茶炉还有余热的时候,把鸡蛋糕放在碟子里,搁在壶盖上,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

      再打开的时候,鸡蛋糕被热气蒸软了,虽然没有刚买回来时那么松软,但至少不硌牙了。

      我满意地吃了起来。

      文姐看着我吃蒸鸡蛋糕,表情很复杂。

      “格格,您这真是……”

      “怎么啦?”

      “没什么。格格慢点吃,别烫着。”

      月底的时候,我的月例银子用完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的月例银子本就不多,侍妾格格的份例,勉强够日常开销。但我要买点心、寄信,这些都不在份例之内,都要自己掏钱。

      我没有娘家补贴,也没有什么赏赐。

      进府以来,弘历没有给过我任何额外的赏赐。不是他小气,大概是他根本想不起还有我这个人。

      所以到了月底,我的钱袋子就空了。

      我翻了翻钱袋子,从里面找出一些零碎银子,几十文铜钱,叮叮当当的,摆在桌上。

      “文姐,这些你拿着,下次出去买些糖回来。”

      “买什么样的糖?”

      “都行。你看着买。”

      文姐应了。

      下次她出去采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笑眯眯地递给我。

      “格格,奴才买了三色粽子糖,红糖,还有姜糖。都买了一些,但每种分量不多。”

      我打开纸包,三色粽子糖,一小块一小块的,包成粽子形状,看着就可爱。红糖是那种粗粝的红糖块,带着一股焦香。姜糖切成小小的薄片,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闻着就有一股辛辣的香气。

      我拿起一颗白色的粽子糖放进嘴里,甜的,带着淡淡的奶香。

      除了给我买糖,文姐还给自己买了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我从暖房看书回来,打开箱子拿衣裳,发现箱子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文姐,这是什么?”

      文姐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哦,那个啊奴才自己买的,一小袋子白面馒头。后罩楼里住的人多,怕被人偷吃了,就塞格格这儿了。”

      “文姐,这馒头哪家买的?”

      “王家馒头店。”文姐咽下一口馒头,“东华门外第二条胡同口,门脸儿不大,但东西实在。”

      “多少钱一个?”

      “杂粮馒头两文,白面馒头三文。”

      这个价格,放在宫里,算是便宜的了,确实是良心价。

      “茶叶蛋呢?”我问,“他家有茶叶蛋吗?”

      “有,”文姐说,“但贵。一个要五文。”

      五文钱一个茶叶蛋,比白面馒头还贵。

      “那哪儿有便宜的?”

      文姐想了想:“头条胡同那儿有一家铺子,煮鸡蛋四文一个,比这边便宜一文。就是离太远了,从东华门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不值当的。多花一文钱买近的,省下的时间还能干别的。”

      我点点头。

      ……

      这一年真的平静啊。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唐代许浑 《咸阳城东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那拉侧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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