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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重华宫 在重华宫的 ...

  •   京城的街道比我想象中更加热闹。

      我从马车上下来,趁着还有半天自由,我要好好地看看这座城市。

      四月京城的风比苏州干爽。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点心铺、药铺、书坊、当铺,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挑着货品的小贩,也有珠翠绕头的夫人小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汇在一起。

      来都来了,至少要好好看一眼。我放慢脚步,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在绸缎庄门口多看了一会儿料子上的绣花,在点心铺前看了看刚出炉的枣泥酥,又去书坊翻了翻新进的话本。

      最重要的是,我留意了几家邮局,有一家福宁信局,我记得苏州也有,但京城的更大,门口挂着木牌,写着通达的路线和资费。我默默记下了,想着等安顿下来,再给家里寄封信。

      身后跟着的仆从和嬷嬷始终一言不发,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走着,对面走来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袍服,腰带上绣着不同的颜色。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身后的嬷嬷上前半步,低声说:“陈姑娘,那是宫里的侍卫。黄带子的是宗室,红带子的是觉罗,蓝带子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五颜六色的,跟交通信号灯似的。我在心里默默道,但嘴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就习惯了。”嬷嬷又补了一句。

      大概逛了一个多时辰,周师爷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们,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街角,阳光正好,对面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啪的一声,像是替这段路落了个句号。

      我说:“走吧。”

      回到驿站的时候,高大人已经在等了。他换了一身官服,看起来比之前更威严了几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走吧。”

      我上了一辆马车,另外3个姑娘也从屋里出来,依次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每一次停车、检查、通报,都在提醒我,你正在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一重门,外城。第二重门,内城。第三重门,皇城。

      到了紫禁城了。

      马车停下来了。

      高大人下车,我侧靠着车壁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他跟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话。有几个侍卫走过来依次检查我们这几辆马车,看到有人过来我收回了目光,外头有人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又放下了。

      “进吧。”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穿过一道高大的城门。我从帘子的缝隙里向外看了一眼红色的墙,那么高,那么厚,像一道红色的天堑,把里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高大人带我们进了一个院子。

      难得可以看看另外三个姑娘,她们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都穿着漂亮的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也看了我一眼,但谁都没说话。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上我们都被隔开了,彼此之间也没说过话。此刻站在这里,我们像四件被送进同一个库房的货物。

      没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站了很久。

      腿酸了,我就坐下。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天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灰暗,蜡烛被一盏盏点燃。

      终于,一个太监从里面走出来,尖着嗓子说:“进来吧。”

      殿里很安静。我低着头,不敢四下张望,只看到脚下的黑色大地砖,被烛光照得发亮。

      雍正皇帝坐在上面。

      我没敢抬头看他。我只看到他的袍角,和一双穿着皂靴的脚。

      他的身形已经佝偻了。

      那双脚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我听到轻轻的咳嗽声,短促的、克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声音压到最低。

      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已经老了。老到坐在那里都带着一种疲惫,一种被岁月和权力同时碾压过的疲惫。再也看不到史书里那位铁腕君主的英姿,坐在那里的分明只是一个被政务和丹药掏空了身体的老人。

      他问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尾音。我没注意听,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有一个短暂的声音在说,雍正十一年,你面前的皇帝只有两年可活了。

      他喝完一口茶,顿了顿,说:“抬起头来。”

      身边的太监示意我起身抬头,我慢慢抬起头,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比我想象中老。头发花白,面色青灰,眼袋很深,法令纹像是刀刻上去的。身形有些臃肿,显得笨重。但那双眼睛特别敏锐,像鹰一样,扫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兔子,无处遁形。

      他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表情,只是在看。

      我看着他,我对他挺好奇的。对历史上雍正皇帝的好奇,对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皇帝的好奇,这个在九子夺嫡中杀出重围的帝王,这个在史书里被传位之谜、暴毙之谜缠绕了几百年的男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

      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传奇。只是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眼袋耷拉着,时不时咳两声。

      他拿起身边一份名单,那上面应该写着我所有的信息。

      “八字看过了?”他问,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和宝亲王的八字合过没有?”

      旁边的太监躬身回话:“回万岁爷,钦天监合过了,陈姑娘与宝亲王八字相合,乃是正缘,上上婚。”

      正缘,上上婚。我心里忽然觉得荒谬,算个八字就是正缘,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怨偶。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像在最后确认一遍手中这件货品的成色。

      他说了一句话。

      “赐给宝亲王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落在我身上再也摘不下来。

      我跪下去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感觉到那寒意透过皮肉渗进骨头里。

      退下的时候,我快速地看了一眼雍正。他已经拿起另一份折子低头在看,倦意浮在眉宇间,花白的发丝从冠帽下露出来。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在史书里被无数人谈论、争论、猜测的皇帝,跟我一样会老、会倦、会死。把一个人变成史书上一个名字,让无数人隔着几百年揣测他是什么人,这大概是世间最残忍的凝视。

      我才18岁,已经预感到自己也会被这样的目光凝视。

      ---

      出了殿门,我被一个管事太监领走了。

      “陈格格,跟奴才走吧。”

      那个太监带着我穿过重重宫院,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把我的行李带上一块儿走。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的红墙高得看不见顶,抬头只看到一线天。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钻进鼻子里,又淡又远。

      “这是哪儿?”我问。不是想问路,是想确认自己到底被塞进了什么地方。

      太监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回格格,这是重华宫。宝亲王如今住在西北角的这处宫院,万岁爷没有让王爷出宫分府,仍住在宫里。”

      穿过月亮门,进了重华宫的范围。院子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几棵梧桐树刚长出嫩叶,在暮色里泛着青翠的光。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几个太监宫女在廊下行走。

      管事太监把我领到西偏院一间不大的屋子前,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陈格格先住这儿,养好了身子再说别的。”
      我应了一声,管事太监退了出去。

      我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架屏风,一个妆奁,一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放在窗台上。

      和我家的卧室差不多大,但完全是两个世界。那里是青砖灰瓦、桂花树、灶台的烟火气,这里是红墙黄瓦、雕花窗、熏香的气味。

      来了一个宫女,名叫章文姐,她帮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包袱衣裳,一架古琴,一张全家福,一个小匣子。那个小匣子还是他们为我准备的,说是添妆。

      文姐抱着古琴不知该放哪儿,我说:“放桌上吧。”

      安顿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病了。

      这一路上积攒的疲惫、焦虑、害怕,在终于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把骨头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发热,一阵一阵的,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出汗。饭也吃不下,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

      我没有力气到处走动,大部分时间我都躺在床上休息,饭也吃得不多,太医给我看过了,只说车马劳顿、水土不服,需要静静休息,开了药方,又开了酸梅汤给我开胃,让我多吃点,把瘦掉的肉补回来。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可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了,把路上瘦的养回来了一点。

      这一路说是进宫,其实更像被挪了个地方。从苏州一路颠簸到京城,水路晃荡,马车走得又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拼得还不对位。

      我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从现代到清朝,从二十一世纪到雍正年间,从一个普通人到一个侍妾格格,这一路走得太远了,远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对上焦。
      我躺在床上,听着太医的话,觉得他说得对,也觉得他说得不对。身体确实累,但累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倒在重华宫西偏院这张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地上,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属于哪棵树了。

      大半个月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除了喝药、吃饭、梳洗,几乎不下地,我一直在睡觉,白天睡、晚上睡,身体正在自我修复中。

      文姐在床边伺候着,端茶倒水、煎药喂药、擦身换衣,照顾得很周到。

      有时候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太仓的河,河边的垂柳,码头边的桂花糕摊子。大哥带我爬树时我从树上掉下来,阿娘抱着我去找大夫,阿爹在后面追。我在灶台边烧火,火苗把脸烤得发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然后画面一闪,变成了红墙黄瓦,看不见顶的城墙,永远走不到头的甬道。再然后,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不是阿娘绣的,阿娘的绣工没这么好。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格格?”文姐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没事吧?”

      “没事。”我说,“做了个梦。”

      但愿这一切都是梦。但头底下那块玉佩硌着后脑勺,硬的、凉的,不是梦。

      富察福晋派人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管事嬷嬷,带了红枣、枸杞什么的,嘱咐我好生养病,说福晋惦记着。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

      第二次是太医来复诊的时候,福晋身边的宫女亲自来问太医我的脉案。我没见到福晋本人,但这份关心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刚来就被人家这么照顾,一句谢都没当面说过,太不像话了。

      一个月后,我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我跟文姐说:“帮我梳个发髻,我去给福晋请安。”

      文姐有些犹豫:“格格,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再养几天也不迟。”

      “再养下去更没脸去了。”我说。

      文姐把我扶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圈发青,嘴唇没有血色。满头的长发披散着,这些日子没怎么梳,打了好几个结。

      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说:“我怎么丑成这个样子了,随便梳梳吧,我喜欢简单点的发髻。”

      文姐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那些死结梳开了,给我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又问我戴什么首饰。我看了看妆奁,“随便拿个簪子吧。”

      衣裳是文姐准备好的的,月白色的上衣,藕荷色的马面裙。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

      福晋的正院在重华宫东边,比我住的地方气派得多。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株西府海棠,花期刚过,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福晋身边的宫女把我领进去。

      富察福晋坐在窗前做针线,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可算是见着你了。来了这么些日子,一直在养病。”

      这位就是历史上的孝贤纯皇后。我想多看几眼,但又不敢一直盯着看,只悄悄打量。圆脸,眉眼温婉,端庄稳重。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我蹲下请安,她伸手扶了我一下:“免了,你身子还没好全,别折腾。”又让宫女搬了椅子来,“坐着说话。”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对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富察福晋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你现在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我说:“习惯。”

      她又问了苏州风俗、家里的情况。

      富察福晋点点头,没有追问,只说:“苏州是好地方,鱼米之乡,出美人。”

      请安出来后,我想着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

      重华宫不大,除了福晋,还有一位侧福晋和几位格格,大家聚在小客厅里,文姐给我介绍府里的人员:高侧福晋、大富察格格、珂里叶特格格、金格格、黄格格、苏格格。我请了一圈安,这个姐姐那个姐姐的,名字没记住几个。

      一上午折腾下来,回到自己屋里,我瘫在床上不想动。文姐端了药来,我喝了,苦得龇牙咧嘴,“不喝了,不喝了,苦了吧唧的。”

      文姐看我那样子笑出声来:“格格,您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样的。”

      我说:“外面是外面,屋里是屋里。”

      又养了一个月,总算是勉强恢复了。

      从进京算起,差不多躺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终于真切地理解了历史上那些死在任上的官员是怎么回事了。我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从苏州到京城,不过坐了一个月的船和一个月的马车,就躺了两个月才缓过来。那些年过半百的官员,千里迢迢赴任,一路颠簸,到任后又要接印、理事、应酬,身体哪里吃得消。

      …………

      六月底的一天,我正在窗下看书,文姐进来通报,语气有点紧张:“格格,宝亲王来了。”

      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前脚知会了太监,后脚就来了。”文姐补充道。我站起身,“先换一件衣裳。”

      我把那件蓝紫色的衣裙换上了,这件蓝紫色的在铜镜里看着最好,穿着显白。头发披散着没有挽髻,文姐手快,拿起梳子给我梳了一个简单的挽发,又用支银簪固定住。

      刚收拾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起,宝亲王进来了。

      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我低头请安,心里想着那些行礼的姿势有没有做对,反正已经做了,错也来不及改了。

      “起来吧。”声音不冷不热。

      我站起身,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我走到另一把椅子旁也坐下。富察福晋说的“坐着说话”,在宝亲王面前不知行不行得通,但站着太傻了。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着,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的屋子采光差,这个时辰屋里已经有些昏暗了。他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多点几盏”,太监应声去办了。

      蜡烛多点了几盏,屋里亮堂了,两个人看得也更清楚了。

      他比博物馆画像上更像。

      那张在历史课本里、纪录片里、网络文章里看过无数次的脸。瘦长脸,薄唇,高鼻梁,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他的身量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身形清瘦,穿石青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白玉嵌宝的腰带。

      我看了他好几眼,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年轻,比我想的年轻。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跟我差不多大,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一些。一定是从小就被当储君培养,那种沉稳不是装的。

      “身子好些了?”他问,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上。

      “好些了。”我低着头回答。用余光偷看他的反应,不知道在这种对话里应该说什么。我是格格,他是宝亲王,地位差得太远了。他说什么我听着就好,别多说,别多嘴。

      他又看了看屋子,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目光在那架古琴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屋子里很安静,除了药味就是蜡烛燃烧的味道。

      “刚来不习惯,过阵子就好了。”他说。

      我点头。

      他看了我几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我坐在那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坐在椅子上,腰都挺不太直了,蔫蔫的。屋子里那股药味,大概也不太讨喜。

      宝亲王顿了片刻,大概觉得话已说完,站起来道:“早些歇着。”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起身送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几盏燃得正旺的蜡烛发呆。

      这就见完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蜡烛燃下去了大半截,烛泪在灯台上堆成小山,文姐进来问要不要撤了蜡烛,我说留着吧。

      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我脑子里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

      乾隆。宝亲王。

      我刚才还在想历史上乾隆的嫔妃。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哲悯皇贵妃富察氏,慧贤皇贵妃高氏,纯惠皇贵妃苏氏,淑嘉皇贵妃金氏,孝仪纯皇后魏佳氏,还有——

      婉贵太妃陈氏。

      咦!咦?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靠,真的假的?

      该不会就是我吧。

      婉嫔陈氏,苏州人,生于康熙五十五年,初封常在,后累进为妃,无子女,享年九十二,是乾隆后宫里最长寿的妃嫔。

      原来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跌坐在椅子上,烛光一跳一跳的,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慢慢汇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从崔主事那句“我把这个平平淡淡但又长寿的人生给你”,到雍正那句“赐给宝亲王”,到重华宫。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是早就写好了的。我的路不是我选的,是我生来就该走的。

      这个消息挺好的,难得高兴了一下。

      至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深宫里死得不明不白。至少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二岁,能看着这紫禁城里的花开花落七十多年。至少知道我会怎样活过这一生。

      但身体实在太累了。这股高兴的劲儿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我没有高兴地跳起来,也没有对着铜镜傻笑。我只是又躺回了床上,看着烛火轻轻地叹了口气。

      九十二岁。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太长了。

      躺在床上,文姐吹了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屏风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全家福的边角,闭上眼睛。

      阿娘,我到京城了。在一个叫重华宫的地方。这里很好,我应该是安全的,会活很久很久,你别担心。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

      雍正十一年的春天,在重华宫的西偏院里,我住在承光室的西侧小厢房里,文姐照顾着我,我们两人日夜相伴。东厢房住着珂里叶特格格,她是蒙族人。苏蕙文住在乐福堂,我们也算同乡。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文姐贴心,一直陪伴着我,晚上等外面熄了灯,文姐就打地铺睡在床榻旁边,我有时夜间会做噩梦。我怕被人听见就躲在被子里哭,文姐安慰少哭点,不然眼睛就哭肿了。又说听府里嬷嬷谈论哪家点心铺子好吃又便宜,说到了月底,省下月例银子去买好吃的,说明天早上有油条吃,油条上面淋点儿红糖酱,可好吃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小孩。

      福晋带着我们每隔几日拜见雍正后妃们。我大部分时间都闷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平时没什么事做,我就看书。重华宫有一个公用的书房,不大,但书不少。我借了几本回来,多是些闲书,话本小说、笔记杂谈、诗词选集之类的东西。正经的《论语》《孟子》我在太仓就读过了,目前没有兴致再读一遍。

      我开始做做简单的运动,比如在屋子里来回快走,举椅子锻炼手臂。

      每天的生活圈子很小,我的活动区域大部分在重华宫,偶尔我会出去走走,又怕冲撞了贵人,一般只走到宫墙下面就回去了。

      重华宫在紫禁城的西北角,离宫墙不远。从西偏院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再拐一个弯,就能看到那道宫墙。那墙很高,红得晃眼,往上看看不到顶,经常会有乌鸦飞过。

      重华宫里住得就挤了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富察福晋怕我们太拘束,喜欢组织大家一块儿活动。大家吃饭经常一起吃,不是每个人拿到自己屋子里面吃的。

      晚饭的时候,宝亲王从上书房回来,我们八个人都在客厅喝茶聊天等他,几个人或站或坐,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富察福晋有时候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高侧福晋在旁边跟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真切。

      金格格和黄格格挤在一张椅子上看一本画册,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件衣裳好看、哪个花样时兴。

      珂里叶特格格很少说话,她多半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苏格格喜欢来找我。她在各处转了一圈,最后总归要到我这边来。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是叹一口气,然后开始跟我讲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得绘声绘色的,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茶盏,昏昏欲睡,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我觉得现在这个环境是如此的静怡美好,好似一幅仕女图。

      宝亲王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先在廊下响起来。太监在前头打着灯笼,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进门的时候,先解了披风递给太监,然后环顾一圈,像是在数人齐了没。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快的时候不到一息,慢的时候也不过两息。

      他并不特意看谁。他不像那种会在妻妾中制造紧张气氛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站起来和大家一起问安。之后一起坐下吃饭,因为人多分了两张桌子,并没有像影视剧中的他坐着,妻妾们站着布菜。大家都坐下边吃饭边聊天,一派和谐。

      也难怪他登基后会怀念在重华宫的生活,确实温馨和谐。

      …………

      入宫第三个月,写了信给家里人报平安,信我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措辞改了又改。第一遍写得太实诚,说了很多路上的辛苦和病中的事,写完自己看了,觉得不妥。第二遍又写得太空洞,只报了平安,别的什么都没说,又觉得不像话。

      最后还是重写了。

      ------

      娘,亲启。

      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请娘勿念。

      自离了苏州,一路北上,舟车劳顿自是有的,但沿路都有官员照应,并未吃苦。到京后进了宝亲王府,福晋仁厚,待下宽和,同住的姐妹们也好相处。女儿住的是西偏院一间屋子,光线差些,但胜在安静,适合读书。

      宝亲王年轻,待人有礼。府中规矩并不严苛,比女儿原先想的要松快许多。

      每月月银二两,女儿花销不大,有余钱的。娘不用挂念,也不用托人捎钱来。女儿在这里什么都够用,衣裳有人做,饭食有人送,生病了有太医看,比在家里还周全。

      只是时常想念家里,想念娘做的桂花糕,想念门前那条小河。这个时节,槐花该开了吧?女儿记得小时候每年初夏都要爬到树上去摘槐花,娘在下面喊小心小心,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时候觉得娘烦,现在想来,那是最太平的日子。

      爹的腿好些了吗?大哥大嫂一切可好?

      女儿地址写在下头,娘若方便,叫阿爹回一封信来,让女儿知道家里都好,就安心了。

      不写了。

      女儿陈昌堂叩上

      雍正十一年六月廿三
      -------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纸折好,装进早就备好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特意写了两封,分次寄出,现在的物流太过松懈,我怕丢件了。

      文姐趁着出宫采买帮我去的福宁信局。

      我问:“寄了?”

      “寄了。”

      她说那家信局在京城东边,然后要价八百文。两封信就是一千六百文。

      信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我原本以为,信寄出去了,心事就了了。可没想到,信寄出去之后,反倒更不安了。

      运河上行船,慢的时候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碰上逆风、大雨、河道淤塞、船闸排队,一耽误就是十天半个月。到了苏州还要分拣,要找人投递,镇子上不比城里,说不定还要托人捎带。

      两个月?三个月?

      我开始后悔没有加那二百文走加急。又开始担心信会不会在半路上丢了、湿了、被人拆了。又想着万一信到了镇上,送信的人找不着呢?

      越想越睡不着。

      文姐看我翻来覆去的,点了灯过来:“格格,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睡不着。”

      “可是惦记家里?”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把灯吹了,门帘放下来,脚步声远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前的脚踏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细得随时会断。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那封薄薄的信,正在某一条船上,在运河的水波里晃晃悠悠地南下。它经过的每一个码头、每一道闸口、每一座桥梁,都在把它带得离我远一些,又离家里近一些。

      家书就是这样一个晃晃悠悠的希望。

      我等了两个月。那两个月的月底,文姐出府采买的日子,成了我一个月里最紧张的时刻。

      她每次出门前,我都要叮嘱一遍:“别忘了去福宁信局看看。”她说“忘不了”,我就再说一遍:“一定别忘了。”她说“格格您都说八遍了”,我还是不放心,追到门口又补了一句:“看了没有回信也没关系,下个月再看。”

      文姐笑着摇头,拿着采买单子出去了。

      然后是一整天的等待。

      我在屋子里坐不住,书也看不进去,琴也谈不了,在屋里来回走,是真的坐立不安的那种走。从床走到门,从门走到床,走了几十个来回,又把那本《聊斋志异》翻出来,翻了几页就放下,又去倒茶,茶倒好了又不喝,端着杯子发呆。

      到了下午,文姐回来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让人看了笑话。我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站定,等文姐走到跟前了,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回来了?信局有信么?”

      文姐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有。”她说,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那封信,手伸出去,指尖微微发抖。

      信封是黄褐色的,比我的信封粗糙许多,上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约是阿娘写的,字迹生硬,笔画粗细不均。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不少人的手,沾了水渍,又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痕。

      我接过信,没有当着文姐的面拆开。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封上的字是我的名字,写的是“陈昌堂亲启”,但那个“陈”字的耳朵旁写得有些歪,一看就不是经常写字的人写的。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很用力、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的。

      ----
      儿啊:

      吃住习惯吗?

      家里大夫人好相处吗?

      夫君年轻吗?

      一定要小心谨慎,你这一去半年,没有信来,娘每日担心,现在来信安心了。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雍正十一年八月三十
      -----

      那语气、那口吻,每一个字都是娘的。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福晋”,便用了她唯一知道的词“大夫人”。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宝亲王”,便问了“夫君年轻吗”。

      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南到北,足够一封信去而复返,也足够一个母亲在千里之外,日日夜夜地悬着一颗心,不知道自己女儿是死是活。

      娘说勿念,可我怎么能不念呢。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眼眶热热的,但没有掉泪。我这辈子很少流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连同记账本一起塞进了枕头底下。

      看到后来,不必拿出来,字句都已经背下来了。就那么几句话,简单得像白水,可每一遍看,都能尝出不同的味道来。下次通信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二十一世纪,联系只是微信上一句话的事。在雍正年间,却要等上好几个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重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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