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往春 屋里有 ...
-
屋里有酒杯放下的声音，程邬听那男的说：“他也配吃我家的米？姆姆！你不要瞎猜了，他早走了，现在他都多大了，自己能找到吃的了，饿不死！”
那老奶奶躺椅边放了一个高脚木凳充当桌子，上面有水，饭，还有一沓钱。
一旁的万十一道：“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他们了，这户人家借了老本给哩哩的亲爸，那个不要脸的不还，这奶奶年纪大了眼睛本来就不好，一次儿子去要债的时候她自己在屋里走了两步，跌了一跤，本来还能治，但钱没有，就不能治了，瘫了好几年了吧，眼睛渐渐也瞎了，身体也不好，光养着她就已经要花不少钱了。”
程邬冷冷道：“关陌颜离什么事？”
万十一接着说：“那男的老婆过不下去跑了，孩子又被人拐跑了。”
程邬还是道：“所以呢？和陌颜离有什么关系！”
万十一继续道：“当时查了监控，那小孩是被一根棒棒糖引走的，这男的答应给儿子买糖，回来时遇见了陌颜离，心软给了陌颜离，答应儿子明天再买的，结果就丢了。”
程邬渐渐说不出话了。
万十一还道：“这里住着的还有三十七户人家，还没算搬走的，王军，就陌颜离他爸，每家都欠了钱，每家都是他的债，每家都因为他，变得破败，悲伤，痛哭流涕。”
“同时，这个债主的儿子又在巷子里跟狗抢食。”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陌颜离是什么样的情况吗？在一户人家门口，有人扔了一个包子给他，他捡起来，擦都没擦就打算送进嘴里，可还没咬上皮，就有一个野狗冲了上来，他当时没比那只野狗高多少，我还没上前，就看他松了手，几乎是将包子送给了那只狗，他身上的肉还没比那狗多呢，我就去问他为什么给狗，他不说话，我给他买了包子，他吃了，有了力气第一件事就是追那只狗去了。”
万十一说到这，连连慨叹好几声，而后才继续接着道：“你觉得他喜欢狗吗？”
程邬还没回答，他就继续说了，“我之后又遇见了他好几回，终于有一天，追上了他，看见他跟着狗到了一个土坡，那里已经有了许多狗，见了他都在摇尾巴。再后来……我又看见了他，他像往常一样跟着狗，想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吃的喂给狗时，看见了满地的血渍，那血渍一路蜿蜒，他跟着走，到了一家狗肉馆，你猜他干了什么？”
程邬心神一颤，动动嘴说不出话。
“他进去了，用身上别人可怜他给他的全部钱，就是一些稀碎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元，大的他都会给枢家村的人，用那些钱全部买了狗肉，他坐在桌边，拿起了筷子，最后也没吃，跑出去吐一遭之后，回来全给倒了。”
万十一又问：“你觉得他喜欢狗吗？”
程邬确实一直以为陌颜离喜欢猫。
万十一又说：“我觉得，他和那些野狗的关系就是他和整个枢家村的关系。”
“他在很久之后愿意跟我说话后告诉我，他和那些狗是一样的，所以，那包子狗也可吃。”
程邬颤抖着声音说：“那时候陌颜离还是个孩子啊！”
万十一道：“我又没说不是，那你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自己能长那么大吗？这里的人恨他，又养了他，陌颜离受他们的恩长了那么大，这债他不还不行，可是，已经还不完了啊。”，万十一两手各比一个圆，说：“他脚已经被枢家村铐住了，他是这里养育出来的囚徒，生来就是来赎罪的。”
万十一从墙头跳了下来，拍拍手说：“这里就是一个漩涡，哩哩已经被卷入了中心，谁要拉他，就要先被卷进去。”
程邬已经忘了如何呼吸。
他想，对陌颜离来说，呼吸是不是都带着痛。
“卷呗，”程邬吸吸鼻子，“我喜欢被卷。”
万十一扭头看他，歪了下头，忽然想通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兴奋道：“我知道了！”
哩哩为什么跟着你。
程邬莫名，不明白他怎么还笑的出来，看见他的笑脸，程邬忽然想起什么，从情绪里抽离，握拳给了他一击怒道：“那你还欺负他！”
万十一懵了，问：“我欺负谁？”
程邬道：”还能是谁？你骗他和你上床，给他报酬，你怎么好意思的？颜离还不够可怜吗？你心怎么那么冷……”
“等等等等，”万十一捂着脸，忙道：“什么跟什么！我什么时候骗他上床了？他和你说的？”
程邬还捏着拳头，回说：“当然不是！但你以为你能瞒过我？你肯定嘱咐过陌颜离不要和别人讲，所以他才一点苗头都不漏，但我长了眼睛！我自己能看出来！”
万十一心念一转，明白了，却只说：“我坦坦荡荡，你爱信不信。还有，你把哩哩想的太简单了，他没你想到那么……嗯，不谙世事。”
程邬气急道：“你还敢挑拨是非？污蔑颜离？你真是个……无耻之徒！下流！”
万十一笑：“没怎么骂过人吧？听起来不太有经验。”
“哎哎哎！”
程邬又挥一拳，万十一连忙闪开，说：“忠言逆耳嘛，好歹听听。再说了，也没说哩哩坏话，你怎么那么激动？”
“哼。”程邬拿袖子擦擦眼睛，说：“单纯讨厌你行了吧？满意了吗？”
万十一不敢离他近，站在几步外，道：“你倒是挺不谙世事。”
程邬问：“那你让颜离帮你干什么事？”
“以及，你早就知道他的情况，为什么不帮他？你就这么看着他……他！他……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越陷越深吗！”
万十一嗯道：“既然哩哩不告诉你，我也不好说，反正清清白白就是了。”
“至于帮忙？我和他的交易怎么不算帮了他？还有……”
他说到这里，神情变得癫狂，痴迷至极，将手抬起来，框住这个枢家村的房顶们和暗穹，说：“苦难的尽头是什么你知道吗？痛苦到极致会长出至美的彼岸花，你见过吗？”
他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兀自呢喃：“艺术啊？艺术……无痛不成书。”
程邬要气死了，大吼一声，冲过去和他扭打起来，两人在巷子里像疯狗一样撕咬起来。
“你有没有同理心！那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他才多大？你看着他背着那么重的壳，不想着搭把手，还TM推波助澜？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欣赏的？”
那是一个人的血与泪！！！
万十一和他撕打着，边道：“搭把手？你说的简单，好，你要帮他，那你说，怎么帮？如果只是钱的事儿还好了，可这里那么多条人命你怎么解决？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那笔欠款死了吗？你不会想知道，你也解决不了。”
程邬慢慢停了手，跪在地上抱住了头，说：“我疼不过来了。”
“哩哩？”程邬听见万十一惊呼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陌颜离来了，他背上的书包已经没有了，袖子依旧耷拉着，他站在坑坑洼洼的地上，身上沾了许多泥水，阜高灰白色的校服奇异的融入到这个环境里了，明明在学校由一群年轻人穿着是很朝气蓬勃的样子。
“颜离！”，程邬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冲到陌颜离身边，又轻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扯着嘴角说：“邬哥带你走，邬哥给你家。”
程邬嘴唇颤抖，实在不知道怎么呵护这个小人，他只觉痛彻心扉，却找不到发泄口，泪如泉涌。
陌颜离在他怀里抬手，擦掉了程邬嘴角被打出来的血，问：“痛不痛。”
程邬一个劲儿的摇头，将陌颜离抱的更紧了许多许多，他好像都听见了骨头响，有点痛，但不痛他就感受不到陌颜离的存在，陌颜离轻飘飘的，他怕留不住。
陌颜离低头捻捻指尖的血，很阴鸷地看了万十一一眼，万十一舔舔牙，朝他做口型：我帮了你哦，怎么谢谢我？
虽然是被迫的。
陌颜离头半靠在程邬怀里，上方程邬还在抱着他偷偷掉眼泪，时不时低头假装难受悄悄蹭两下鼻涕在他肩膀上，他在万十一做完口型后将视线落回手指，慢慢低下头，扬起很温柔很温柔的一个笑，比之春风也不差，他抬起视线，一瞬看准万十一，慢慢扩大笑容，慢慢露出牙齿，慢慢伸出舌尖，慢慢抬手，细白的手指掩盖了舌尖一瞬，将血抹在了上面，舌红上侵染了一种更为艳丽更为张扬的艳红，绽开，晕染，摄人心魄。
咚！咚！咚！
万十一心脏狂跳，眼睛都看直了。
简直……太TM的！
……邪，对，太TM的邪了。
他那温润的头发，圆圆的大眼，微微露出的牙齿，配上如此淫邪的动作和表情，简直是地狱里的蛊惑人心的恶魔，他在诱惑：来啊，来吧，跟我一起，堕落，成魔。
恍惚间那手指好像凉凉地从远处伸到了近前，在万十一脸侧抚摸轻点，血的腥气铺天盖地涌入鼻尖，万十一喉间一痒，咽咽口水，下面有些不太好的反应，他微微侧了下身。
陌颜离尽收眼底，他慢慢放下手，收回舌头，表情变得冰冷，万十一看他动了动唇，无声道：
报酬。
万十一心要跳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