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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颁奖礼 “他很好看 ...

  •   陆时晏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在“长得好看”这件事上了。
      其余的——比如长脑子、长嘴、长眼色——老天爷显然是在造他的时候打了个盹,随便糊弄了一下就交货了。
      证据就是:此刻,金像奖颁奖典礼的后台,他第三次把手心往西装裤上蹭,蹭得面料都快起毛球了,而他的经纪人赵哥正用一种“我带的不是艺人是个麻烦”的眼神看着他。
      “你紧张什么?”赵哥问。
      “我没紧张。”陆时晏把手藏到身后,“我就是热。”
      “三月天,你热?”
      “心里热。”
      赵哥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是在默念“合同还没到期不能掐死他”。念了三遍之后,挤出一个微笑:“行。反正你给我记住,今晚不管谁得奖,你都要笑。笑得好看,笑得真诚,笑得像个人。”
      “……我平时不像人?”
      赵哥没回答。他拍了拍陆时晏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透着一股“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菩萨”的苍凉。
      陆时晏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年轻人二十四岁,脸很瘦,下颌线能开罐头,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哪怕他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想笑。
      他冲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真诚的笑容”。嘴角上扬,露出四颗牙齿,眼睛微微弯起来。
      还行。
      就是有点像牙膏广告。
      他放弃治疗地叹了口气,转身往红毯入口走。
      三月的北京,风里带着一股不肯走的寒气。红毯从入口铺到台阶下面,被灯光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两边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万只同时起飞的萤火虫被人摁住了猛拍。
      陆时晏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嘴角自动挂上了那个练过无数遍的弧度。他太熟练了——从男团出道到单飞转型,红毯走了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回。他甚至知道走到第几步的时候该停下来挥手,第几步的时候该转向左边,第几步的时候该给一个“不经意”的侧脸。
      粉丝区的尖叫声涌过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糖豆撒在玻璃上。
      他挥了挥手,心里想的是:今晚的西装是真紧,待会儿能不能吃东西啊。
      走进首都大戏院的时候,穹顶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工作人员引着他往座位上走,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边过道。
      坐下来之后,他的目光像被人拽着似的,往第一排扫了一眼。
      就一眼。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柔和,头发微微卷着,垂在耳侧。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嘴角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种笑,像月亮落在水面上——你看得见,但捞不起来。
      沈予。
      陆时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里的提名册子。翻开第一页,最佳男主角提名名单,五个名字,他是最后一个。
      排在他前面的第四个,就是沈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册子合上了。
      旁边坐下来的是同公司的前辈演员周维,五十出头的人了,心态比他还年轻,一坐下就翘起二郎腿,椅子被他晃得咯吱响。
      “紧张吗?”周维问。
      “不紧张。”
      “骗鬼。我第一次提名的时候,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你手不抖?”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
      但手心是湿的。
      “那是冷气太足。”他说。
      周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往第一排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笑得像个偷看了学生情书的班主任。
      “行,冷气太足。”
      陆时晏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把湿手心又往裤子上蹭了蹭。
      那条裤子今晚回去大概得送去干洗了。
      颁奖典礼八点整开始。
      前面的奖项一个接一个地颁下去,像有人在拆一个又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惊喜还是惊吓。最佳新人、最佳剪辑、最佳美术……每一个奖项揭晓的时候,全场都会响起或大或小的掌声。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但镜头扫过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得体的笑容。
      陆时晏坐在座位上,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脑子里在放一首单曲循环的BGM——是他新电影的主题曲,旋律一直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烦了,试图换成另一首歌,结果发现脑子里只有这一首。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越不想想什么,就越想什么。
      最佳男配角颁给了周维。老头儿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跟陆时晏拥抱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臭小子你刚才是不是把手汗蹭我背上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陆时晏:“……”
      他在座位上默默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然后,最佳男主角的环节来了。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沈予。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陆时晏觉得整个大厅的灯光都暗了一度。
      沈予在那部文艺片里演一个聋哑的父亲,全程没有一句台词。片段里是他发现女儿走失的那场戏——他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能听见他在喊。
      那种无声的嘶吼,隔着屏幕,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人的胸腔里。不疼,但是酸。酸得你眼眶发涨,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时晏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是他的片段。他演的是一个底层的小混混,为了给妹妹筹医药费去铤而走险。片段里是他最终决定放手的那场戏——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妹妹被推进手术室,脸上从紧张到释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全场暗了一瞬,灯光重新亮起来。
      颁奖嘉宾站在台上,拆开信封的那个动作被放慢了十倍——至少陆时晏觉得是十倍。他的心脏被人用一根细线吊着,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第三十五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获奖者是——”
      颁奖嘉宾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大概只有两秒钟,但陆时晏觉得够他把自己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全部回放一遍了。包括五岁那年尿床被他妈揍的那次。
      “沈予,《无声》。”
      全场掌声雷动。
      陆时晏也在鼓掌。
      他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嘴角的弧度跟之前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是赵哥教的那个标准。他甚至还记得要微微侧头,让镜头拍到他的“侧颜杀”。
      他的目光落在沈予身上。
      沈予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朵花开到一半就被风吹合了。他转过身,跟周围的人握了握手,然后沿着第一排的过道往台上走。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慢的,脊背挺得很直,西装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灯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陆时晏的目光跟着他,从座位到过道,从台阶到舞台中央。
      只有几秒钟。
      但他觉得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像有人在放一帧一帧的慢镜头,每一帧都被拉得很细很细——细到他能看见沈予耳后一缕微微卷曲的头发,细到他能看见沈予接过奖杯时指尖轻轻收拢的那个动作,细到他能看见沈予站在话筒前,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鼓掌。
      掌心拍在掌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不湿了。
      干了。干得有点发涩。
      沈予的获奖感言不长。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咬字的方式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像冬天的热水流过指尖——你不觉得烫,但你知道那是暖的。
      “最后,”沈予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感谢所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陆时晏没有抬头。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多人都说这是“天生适合弹钢琴的手”。
      但他不会弹钢琴。
      他会的是在红毯上笑,在镜头前装,在心里骂自己蠢。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庆功宴,设在戏院隔壁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比戏院的还大,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无处遁形,也照得每个人的笑容都像经过精密切割的钻石——璀璨,但不值钱。
      陆时晏端着一杯香槟,靠在墙边,像一株被移栽到错误土壤里的植物,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想回家打游戏”。
      赵哥端着红酒走过来,眼神里带着雷达般的警觉——这是他的职业病,总觉得自家艺人在角落里站着就是在酝酿一场灾难。
      “去跟沈予打个招呼。”赵哥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不是山顶洞人。社交,懂?”
      陆时晏低头晃了晃杯子,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细细的珠泪,慢慢地往下淌,像他此刻正在流逝的求生欲。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他说,“他也没来找我打招呼啊。”
      “人家刚拿了影帝,身边围了一圈人,凭什么来找你?”
      “那不就得了,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干嘛?给他当人形立牌?”
      赵哥深吸一口气。陆时晏能看出他在默数——一、二、三、四——大概数到了十,才开口:“你去,说一句‘恭喜’,然后就可以走了。很难吗?”
      “不难。”
      “那去。”
      “但我不想。”
      赵哥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三岁小孩死活不肯吃青菜。
      “陆时晏,”赵哥压低声音,“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怎么觉得每次提到沈予你表情就不太对。”
      “没有过节。”
      “那你去。”
      “……”
      陆时晏把香槟杯放到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直起身来,表情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
      “我去。”
      他穿过人群往沈予的方向走。
      宴会厅很大,人很多,但他的目光像装了导航似的,精准地锁定了靠窗的位置。
      沈予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白水——不是酒,是白水,陆时晏注意到了——正在跟一个导演模样的人说话。他换了身衣服,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那一小截锁骨在灯光下白得有点过分。
      陆时晏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盯着人家锁骨看什么看。
      他在离沈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等着。
      沈予跟那个导演说了几句,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那个人走了。沈予转过身来,目光正好跟陆时晏撞上。
      那一瞬间,陆时晏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清空键——一片空白,连回收站都没留。
      沈予的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颜色,像冬天傍晚的天空,你以为它是黑的,仔细看才发现是极深的靛蓝。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淡淡地,像在看一株长在路边的狗尾巴草。
      “有事?”沈予问。
      声音跟台上一样低,带着一点点沙,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陆时晏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里有一百句得体的话在排队——恭喜沈老师、今晚实至名归、您的表演真的很打动我——每一句都是赵哥精心打磨过的“安全牌”。
      但他选了一句不在名单上的。
      “也就那样吧。”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酒后胡话——虽然他才喝了两口香槟,那点酒精连只蚂蚁都醉不死。
      沈予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时晏正好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什么?”
      陆时晏的脑子在这时候终于重启成功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泼都泼了,总不能趴在地上舔回来吧?
      而且他手里什么时候又端了一杯香槟?不记得了。酒精在血液里烧了一把火,把他仅存的那点理智烧成了一撮灰。
      “我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像风筝断了线,“《无声》那部片子,也就那样吧。换我演,也能拿。”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陆时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敲得他肋骨都在震。
      他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这句话——是后悔没在说之前先买好去南极的机票。
      沈予看着他。
      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还是没什么波澜,只是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审视?像老师在课堂上看到一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明显是抄的,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然后沈予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点,眼睛却没有弯。是那种“行,我知道了”的笑,不冷不热的,像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疼,但你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
      “是吗,”沈予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那下次,你试试。”
      他说完,端着水杯走了。
      经过陆时晏身边的时候,陆时晏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薰衣草味,混着一丝烟草的气息。
      那个味道在空气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宴会厅里混杂的各种气味冲散了。
      但陆时晏觉得那一秒特别长。
      长得他注意到沈予黑色毛衣的袖口有一圈很细的白边,长得他注意到沈予的鞋带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长得他注意到沈予的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在那里微微转了一个圈,像一个隐秘的句号。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被攥得发热。
      他看着沈予的背影穿过人群。有人拦住他说话,他停下来,微微侧头,嘴角又浮现出那种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种笑,像月亮。
      看得见,捞不着。
      不是给他的。
      陆时晏把杯子里的香槟一口干了。
      金黄色的液体灌进喉咙,气泡炸开,带着一点辛辣的甜。他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转身往洗手间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躲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再多待一秒,他可能会说出“你今晚很好看”这种比“也就那样吧”更蠢一百倍的话。
      洗手间里没有人。
      大理石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水龙头是感应式的,他把手伸过去,水流出来,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脸很瘦,下颌线锋利,桃花眼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被自己蠢哭的。
      “陆时晏,”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在念悼词,“你是不是有病?”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回答。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表情像一个发现自己考了零分的学生——震惊、懊悔、以及一点点“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他洗了把脸,用叠成三角形的毛巾擦干,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外面的喧嚣声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他沿着墙边走到宴会厅的另一头,推开了一扇通往露台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干燥的寒意。露台上没有人,只有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和几把铁艺椅子,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听众。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仰头看天。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天空映成一片混沌的橘灰色。只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刚好够他想起一个人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手指被铁栏杆冰得发麻,久到宴会厅里的喧闹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掏出手机。
      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沈予#
      热搜第三:#沈予获奖感言#
      热搜第七:#陆时晏红毯#
      他点开第一条。
      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堆内容。有沈予领奖时的视频片段,有他站在台上微笑的照片,有各种角度的截图。
      有一张照片,是沈予接过奖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握着奖杯的底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陆时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退出微博,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一片空白,光标在顶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
      他打了一行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
      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攥在手心里。
      手机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一点疼。
      在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被他删掉的字,依稀可以辨认出——
      “他很好看。”
      但这句话,跟他今晚说的所有话一样——
      辞不达意。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宴会厅的那一刻,有一个人站在露台的玻璃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白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有一圈很细的白边。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手心里的水杯被体温捂得不凉了。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得体的、经过计算的、给镜头看的笑。
      是真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
      “有意思。”沈予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宴会厅。
      窗台上的水杯里,水面轻轻晃了晃,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星星。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陆时晏正坐在保姆车里,靠着车窗发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路灯、高楼上的航空警示灯,红的黄的白的,一帧一帧地往后跑,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糊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沈予接过奖杯时指尖收拢的那个画面。
      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句话——“那下次,你试试。”
      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嘲讽的那种笑。
      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那种笑。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老师,您说什么?”
      “没什么,”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司机看了一眼窗外——天上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像被啃了一口的水果。
      “……是挺圆的。”司机说,语气里透着一种“你们明星说什么都对”的无奈。
      陆时晏靠回椅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了领口里。
      车子在长安街上驶过,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他自己的脸——某个奢侈品牌的代言,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又自信,眼神里全是对世界的笃定。
      但此刻缩在车后座里的这个人,连自己为什么要说“也就那样吧”都想不明白。
      他唯一想明白的是——
      他好像,大概,也许,可能,有那么一点点——
      算了。
      不想了。
      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往下撇,表情像一只偷吃了鱼却被刺卡了喉咙的猫。
      活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颁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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