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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句蠢话 “那下次, ...

  •   陆时晏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晚上,试图给当时的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酒精。灯光。气氛。对面那个人笑得太好看了。
      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又每一个都不够。因为说到底,那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既没想后果,也没想沈予会怎么看他,甚至没想那句话本身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说什么,他就会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沈予的眼睛,看到天荒地老。
      而那个后果,比说一句蠢话要可怕一万倍。
      所以他说了。
      然后他就跑了。
      对,“跑了”这个动词,精准得让他后来每一次回忆都觉得丢人。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性,提名过影帝,走过无数次红毯,面对镜头能面不改色地胡扯八道——结果面对一个人的目光,怂得像个偷了糖被当场抓获的小学生。
      他跑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顿。然后他跑上露台,吹了二十分钟的冷风。然后他跑出宴会厅,钻进保姆车,把自己缩进座椅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赵哥上车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你脸怎么这么红?”赵哥问。
      “风吹的。”
      “露台上?”
      “嗯。”
      “三月的风,能把人脸吹红?”
      “我对冷空气过敏。”
      赵哥沉默了三秒钟。那个沉默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一个经纪人对自家艺人智商的深深忧虑,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胡编乱造能力的由衷敬佩,以及一种“我当初为什么要签他”的灵魂拷问。
      “行,”赵哥最终说,“过敏。回去吃药。”
      车子发动了。陆时晏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一片的彩色,像谁把颜料泼进了水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黑色的薄毛衣。松松敞开的领口。一截锁骨,白得不像话。
      还有那句话——“那下次,你试试。”
      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钩子。不重,不轻,刚好够勾住一个人的心,然后轻轻一提,整颗心就悬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落不下来。
      陆时晏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个字:“他。”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沈予。”
      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他很好看。”
      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一个无期徒刑——罪名是:嘴比脑子快。刑期是:这辈子想起来都会尴尬。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的无期徒刑,远比他想象的要长。
      而且,远不止他一个人在服刑。
      第二天早上,陆时晏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了一下两下,是像电动牙刷开了最大档一样,搁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抖个不停,抖得杯子都在跳。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微信:一百三十七条未读。
      微博通知:九千二百条。
      短信:四十三条。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又眨了眨眼,数字没变。
      他点开微信。最上面是赵哥的消息,发了十二条,最后一条是:“醒了给我打电话,立刻,马上。”
      下面是周维的:“小陆啊,你昨晚喝了多少?”
      再下面是经纪公司的工作群,已经炸了,消息刷得比双十一的服务器还快。
      他点进赵哥的对话框,从第一条开始看。
      “你昨晚跟沈予说什么了?”
      “有人拍了视频。”
      “营销号已经开始发了。”
      “热搜第八了。”
      “第五了。”
      “第二了。”
      “第一了。”
      “陆时晏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蚂蚁花呗?”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之后就没了。大概是气到昏过去了。
      陆时晏盯着屏幕,大脑重启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退出微信,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陆时晏暗讽沈予靠资历拿奖# 爆
      热搜第二:#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沈予#
      热搜第三:#陆时晏沈予#
      他点进第一条。
      页面加载出来,第一个就是一段视频。画质不算太好,一看就是手机偷拍的,角度有点偏,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脸——他自己和沈予。
      视频里,他端着香槟杯,脸被灯光照得有点泛红,表情介于“我很拽”和“我在干什么”之间。沈予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白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清晰度——
      “《无声》那部片子,也就那样吧。换我演,也能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钉进他的太阳穴。
      视频的播放量已经三千多万了。
      评论区更精彩。
      “笑死,提名一次就飘了?沈予拿影帝的时候你还在男团里扭胯呢。”
      “这就是顶流的素质?输了就酸?”
      “换你演也能拿?你演过哑巴吗?你连闭嘴都不会吧?”
      “虽然我是陆时晏粉丝,但这次真的没法洗……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嘴贱?那我喝多了去打银行是不是不用坐牢?”
      “沈予脾气是真的好,换我直接一杯水泼他脸上。”
      “沈予那反应,感觉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时晏:我跳起来打你膝盖。沈予:?(低头看了看)”
      陆时晏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乳白色的灯罩,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不知道是蚊子还是灰尘。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黑点变成了两个,又变回了—个。
      他想起昨晚在露台上吹冷风的时候,心里其实隐隐约约知道会这样。但他还是说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比起说那句话的后果,他更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沈予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井,他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现在好了。
      他没掉进去。
      他把自己炸飞了。
      手机又震了。赵哥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哥的声音就像高压锅排气一样喷出来:“你看到热搜了?”
      “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时晏想了想。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赵哥说:“我现在过来。你别出门,别发微博,别接任何电话,别跟任何人说话。尤其别跟沈予说话。”
      “我本来也不跟他说话。”
      “你昨晚不是说了吗?”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赵哥又沉默了三秒钟。这次不是忧虑,是绝望。那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绝望。
      “等我。”他说完挂了。
      陆时晏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昨晚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贵牌子的,就是超市里随便买的那种,柑橘味的,闻起来像一颗行走的水果。他的造型师每次给他做头发的时候都要吐槽这个味道,说“你能不能换个高级点的”,他说“这个好闻”,造型师说“哪里好闻了”,他说“像橘子”。
      他喜欢橘子。
      不是因为橘子多好吃,是因为橘子剥开的时候,那股清香会一下子炸开,像谁在空气里放了一朵小小的烟花。那朵烟花不会烫伤人,但会让人心里亮一下。
      就像昨晚沈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的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薰衣草味,混着一丝烟草的气息。
      不是烟花。
      是月光。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
      “陆时晏,”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是不是有病?”
      房间没回答。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偷笑的肚子。
      赵哥到的时候,陆时晏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了。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摘,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的,看起来像一个超龄的大学生。
      赵哥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把带来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吐泡泡,吐了很久,久到陆时晏担心他会缺氧。
      “坐。”赵哥说。
      陆时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赵哥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昨天没喝完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灰。
      “公司那边开了会,”赵哥说,“公关部出了方案。”
      “什么方案?”
      “第一,你发个道歉声明,说是酒后失言,没有恶意。第二,这段时间低调一点,别接采访。第三——”
      赵哥顿了一下。
      “第三,暂时别跟沈予有任何接触。避免同台,避免同框,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炒作’的行为。”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他那边……有回应吗?”
      “谁?”
      “沈予。”
      赵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脸问”。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没发微博,没接受采访,没对任何媒体回应。他的团队也没出声。”
      “那他的粉丝呢?”
      赵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的粉丝?他的粉丝在忙着做表情包。”
      “什么表情包?”
      赵哥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表情包。图片是昨晚庆功宴上沈予的那个反应——微微挑眉,嘴角似笑非笑。配文是:“哦,然后呢?”
      下面还有一张。沈予端着水杯转身离开的背影,配文:“走了,跟狗计较什么。”
      再下面一张。沈予站在台上领奖的照片,光芒万丈,配文:“你说你的,我拿我的。”
      陆时晏把手机还给赵哥,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的表情包做得还挺好看的。”
      赵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是真的没救了。
      道歉声明是公关部写的,陆时晏看了一眼,觉得每个字都不是自己的,但每个字都是对的。无非就是“酒后失言”“没有不尊重沈予老师的意思”“为自己的不当言论诚恳道歉”之类的话。他在“沈予老师”四个字上多看了两眼,觉得“老师”这两个字写在这里,像给一头狼贴上了“我是哈士奇”的标签。
      假。但必须。
      他复制粘贴,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评论区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他扫了一眼,没细看,把手机扔到一边。
      “行了,”赵哥说,“接下来就交给时间。”
      “时间能解决一切吗?”
      “不能。但时间能让人忘记。”
      陆时晏想说“我不想让他忘记”,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赵哥说的“人”是“网友”,不是“他”。而他心里想的那个“他”,只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陆时晏刚发的那条道歉声明。
      那个人穿着家居的灰色T恤,头发没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台上年轻了好几岁。他的脚边趴着一只橘猫,肥得像一个毛绒抱枕,呼噜声大得像拖拉机。
      他看完那条声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一只小动物张牙舞爪地冲过来,结果自己绊了一跤,滚了两圈,然后爬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种感觉。
      有点好笑。
      有点可爱。
      当然,“可爱”这个词他是不会说出口的。这辈子都不会。
      他退出微博,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有一条,日期是昨晚的,只有四个字。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揉了揉橘猫的肚子。
      橘猫被揉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呼噜声更大了。
      “你说,”他低声说,像是在跟猫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橘猫没回答。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呼噜。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觉得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但那不是错觉。
      那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的那一角。
      接下来的三天,陆时晏过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金丝雀至少还有人喂食,他连外卖都是自己点的。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灯也不开,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团发了霉的被子。手机倒是时刻不离手,但他不是在刷微博——他是在等一条消息。
      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消息。沈予?不可能。沈予为什么要给他发消息?他们又不熟。不对,他们现在连“不熟”都算不上了,他们是“交恶”。
      他和沈予,现在被全网盖章为“死对头”。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觉得又酸又苦,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死对头。他跟沈予。就因为他说了一句蠢话。
      他不是没想过解释。不是没想过给沈予发一条私信,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但私信发过去,沈予会看吗?就算看了,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呢?
      “不是那个意思”的后面,是什么?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想。
      因为他怕那个答案说出来,比“也就那样吧”更蠢一万倍。
      第四天,热搜终于降下来了。不是因为事情过去了,是因为有更大的瓜出现了——某顶流恋爱被拍,粉丝哭了一天一夜,把微博服务器哭崩了两次。
      赵哥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看,我就说时间能解决一切。”
      “嗯。”
      “你这两天没发什么吧?”
      “没。”
      “那就好。下周有个杂志拍摄,你别忘了。还有,下个月有个综艺在谈,飞行嘉宾,录一期就行,你考虑一下。”
      “什么综艺?”
      “《荒野求生》。”
      陆时晏愣了一下。
      “什么?”
      “一档荒岛求生类的真人秀。去一个荒岛,住几天,自己生火做饭搭棚子那种。挺火的,收视率高,你去了能拉一波好感——观众最喜欢看明星狼狈的样子了。”
      陆时晏想说“我不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极其危险、极其愚蠢、极其不应该有的念头。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我考虑考虑。”他说。
      挂了电话,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个黑点还在。蚊子?灰尘?他至今没搞清楚。
      他又开始想那个问题了——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拍戏?在家?在跟别人说话?在笑?
      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跟昨晚一样——嘴角微微翘一点,眼睛不弯,像月亮落在水面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是棉麻的,蹭在脸上有点糙。他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柑橘味的洗发水。他昨晚洗过头。
      不是薰衣草。
      他把靠垫扔到一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他不是月亮。”
      然后又打了一行:“他是月亮掉进井里,我趴在井口往下看,明知道会掉下去,还是忍不住再看一眼。”
      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
      屏幕上只剩一个“他”字,孤零零地站在光标的左边。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
      这个字在空气里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好半天才听到回响。
      咚。
      那是井水的声音。
      也是心跳的声音。
      在城市的另一端,沈予靠在沙发上,橘猫趴在他肚子上,呼噜声震天响。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博页面。
      他关注的人很少。不到二十个。大部分是合作过的导演、演员,还有一些官方的账号。
      陆时晏不在其中。
      但他搜了。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陆时晏”三个字,然后点进了他的主页。
      第一条就是那条道歉声明。发了好几天了,转发评论都几十万。他往下划了划,看到陆时晏之前发的微博——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代言、杂志、新剧宣传,偶尔有一两条生活相关的,配图要么是天空,要么是食物,要么是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沈予盯着那张手的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划过去了。
      他继续往下划,越划越深,越划越久。橘猫被他翻身的动作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肚子上跳下去,跑到阳台上去晒太阳了。
      他划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微博,画风跟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陆时晏还没单飞,还在男团里,微博里经常出现队友的合照,文案都是些“今天也很努力”“谢谢大家的支持”之类的标准偶像发言。
      有一条微博,配图是一张自拍。照片里的陆时晏看起来更年轻一些,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刘海有点长,遮住了一半眉毛。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文案是:“今天天气很好,心情也很好。”
      沈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考古。在深夜,一个人,翻一个“死对头”三年前的微博。
      他退出微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道被拉长的月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张自拍。浅棕色的头发,比耶的手,露出牙齿的笑。
      还有一个声音——“也就那样吧,换我演也能拿。”
      他睁开眼,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条,日期是颁奖礼那晚的。只有四个字。
      他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又加了四个字。
      八个字排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橘猫正趴在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他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橘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但昨晚在庆功宴上,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个词大概是——
      紧张。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明知道不该往下看,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沈予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比之前大了一点点。大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一定能看出来——那不是光影的错觉。
      那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那一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陆时晏。”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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