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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椰子 “你每次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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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沈予找到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地方。
那是椰林边缘的一小块空地,地势比周围高一些,三面有灌木丛挡着风,头顶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像一把天然的大伞。他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的硬度,又蹲下来捏了一把土,闻了闻。
“就这儿。”他说。
陆时晏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情,觉得自己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你刚才蹲下来闻土,是在干嘛?”他问。
“看有没有动物的气味。”
“有吗?”
“没有。”
“那要是有呢?”
沈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他一眼。“有的话,这里就是它们的家,不是我们的。”
“那我们就得跟它们抢地盘?”
“不用抢。”沈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个地方就行。”
陆时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懂,但脑子里搜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懂。他小时候连春游都嫌麻烦没去,野外生存知识仅限于“不要吃红色的蘑菇”。他爸倒是带他去露过一次营,帐篷搭了俩小时还歪了,最后一家三口挤在歪歪扭扭的帐篷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都说腰疼。那是他关于“野外”的全部记忆——一个喝醉了的蘑菇,和两截酸痛的腰。
“别发呆了,”沈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去捡树枝。要干的,越干越好。粗的搭架子,细的引火,叶子铺地上。”
“你指挥我?”
“不然呢?”沈予偏过头,“你来指挥?”
陆时晏想说“凭什么不能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会。他连露营都没去过。于是他转身往椰林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予。”
“嗯?”
“你别得意。我只是今天没做功课。给我三天时间,我什么都会了。”
沈予蹲在地上,已经开始用捡来的石头垒一个圆形的火塘。他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好,我等着。”
陆时晏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但又说不出哪里被敷衍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椰林。
椰林里比沙滩上暗得多。头顶的椰子树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个小块,暮色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撒了一地。地上有很多干枯的树枝和棕榈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像在嚼一块很脆的饼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不浓,但一直在,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
他弯下腰,捡了几根粗的树枝,又搂了一怀干枯的棕榈叶,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是莫临风的声音。
“你跟着我干嘛?”
然后是沉默。
“我问你话呢,”莫临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种炸毛的感觉又出来了,“你跟着我干嘛?那边不是有那么多树吗?你去那边捡不行吗?非得在我方圆十米之内?”
沉默。
“顾北,你是不是哑巴?”
一个很低的声音:“不是。”
“那你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沉默了几秒。
“没跟着你。这边的树枝比较干。”
莫临风冷笑了一声:“这边的树枝比较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边的树比这边多一倍,你跟我说这边的树枝比较干?”
“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不信!”
陆时晏抱着树枝,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不想偷听,但椰林就这么大,他总不能把耳朵捂上。他悄悄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北站在一棵椰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削一根树枝。他的动作很快,刀锋在木头上划过,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莫临风根本不存在。
莫临风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但他站的位置,离顾北只有三步。
三步。如果真那么讨厌一个人,应该站三十步才对。
陆时晏抱着树枝,悄悄地退开了。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嘴里说着“谁要跟你一起”,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沈予的方向看。说“讨厌”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你能不能看我一眼”。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别人身上,也钉在自己心上。拔不出来,拔出来就是一个洞。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沈予已经把火塘垒好了。石头围成的圆圈整整齐齐的,每一块石头的大小都差不多,排列的间距也几乎一致。陆时晏把树枝和棕榈叶放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石头。
“你垒这个,怎么跟砌墙似的?”
“看书学的。”沈予说。
他接过陆时晏捡回来的树枝,开始分类。粗的放在左边,细的放在右边,棕榈叶放在中间。他的手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好像这些动作已经做过很多遍。
“你小时候经常看这种书?”
“嗯。我小时候很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
陆时晏想象了一下沈予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安静的、不太说话的小孩,坐在角落里翻一本厚厚的野外生存指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好看得让人心里软了一下”的好看。
“你小时候什么样?”沈予问。
“我小时候?”陆时晏想了想,“很吵。坐不住。我妈说我像一只装了马达的兔子。”
“装马达的兔子?”
“嗯。到处跑,到处闯祸。有一次我在我爸的图纸上画了一只狗,用红色水彩笔画的。我爸第二天要交图,看见图纸上的狗,脸都绿了。”
沈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熬了一个通宵重新画了一张。我妈在旁边笑了一整晚。”
沈予低下头,把一根粗树枝放在火塘里,搭成一个井字形。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火光还没点起来,暮色从头顶的椰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金色。
“那只狗,”沈予说,声音很轻,“画的是什么品种?”
陆时晏愣了一下。“什么品种?就是狗。随便画的。四个腿,一个尾巴,两个耳朵。可能是柴犬吧。我不记得了。”
沈予没有再问。他把火柴划着,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琥珀色,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陆时晏说。
“随便问问。”
陆时晏看着他。沈予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觉得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的东西,沉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浮上来过。他想追问,但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和沈予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膜,薄到几乎看不见,但戳不破。不是不想戳,是怕戳破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涌出来,把他淹死。
棕榈叶被点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势大了一些,橘红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灌木丛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火生起来了。”陆时晏说。
“嗯。”
“你挺厉害的。什么都会。”
“不是都会。只是刚好会这些。”
“那你不会什么?”
沈予想了想。“不会煮饭。不会唱歌。不会哄人。”
“不会哄人?”陆时晏笑了,“你每次哄我的时候,都哄得很好。”
“什么时候哄过你?”
“在岛上的时候。你说‘等你好了让你看个够’。那不是哄是什么?”
沈予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那是真话。”沈予说。
陆时晏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沈予的眼睛,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琥珀色,里面有温暖,有认真,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从他的胸腔里伸进去,握住了他的心脏。不紧不松,刚好够他感觉到。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在嘲笑他的舌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火苗的跳动是同一个节奏。
“我去看看其他人。”沈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跟你一起去。”
“你守着火。别让它灭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迷路。”
“我不会!”
“你刚才在椰林里转了二十分钟,捡了三根树枝回来。那片椰林直径不超过一百米。”
陆时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在椰林里转了二十分钟,捡了三根树枝。但他不承认那是迷路。“那是在……在挑选。树枝的质量很重要。不是随便一根都能用的。”
沈予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不拆穿你”的弧度。
“好。那你继续挑选。”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椰林。
陆时晏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那团火。火苗舔着树枝,发出滋滋的声响,树皮被烧得卷起来,露出下面白色的、还在滴汁水的木头。他把那根树枝往火堆里推了推,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远处传来莫临风的声音:“这个椰子怎么开啊?用头撞吗?”
然后是许念念的声音:“莫老师你别用头!你用石头!”
“哪个石头?”
“那个大的。”
“这个?”
“对对对,砸!用力砸!”
砰的一声。
然后是莫临风的声音:“……我的手。”
许念念沉默了两秒。“莫老师,我说的是用石头砸椰子,不是砸你的手。”
“我知道!是石头滑了一下!”
“那你的手没事吧?”
“……流血了。”
“啊?!顾老师!顾老师!莫老师的手流血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快的脚步声,踩在沙子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陆时晏转过头,看见顾北从椰林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大,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他蹲下来,抓起莫临风的手,看了一眼。
“不深。”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荒岛上哪来的手帕?大概是私人物品里偷偷留下的——干净利落地缠在莫临风的手指上,打了个结。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莫临风的手被他握着,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你……你哪来的手帕?”莫临风的声音有点紧。
顾北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椰子不是那样开的。”他说。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椰子,拿过那把刀,手腕一翻——咔的一声,椰子裂成了两半,椰汁流出来,在火光下闪着光。他把两半椰子放在莫临风脚边,又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莫临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的椰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着手帕的那根手指。他的耳朵红了。
许念念在旁边小声说:“莫老师,你的耳朵……”
“闭嘴。”莫临风说。
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炸了。
陆时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地给莫临风记了一笔:这人,嘴比我还硬。
沈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片宽大的芭蕉叶和几个青色的果子。果子不大,比鸡蛋小一圈,表皮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青绿青绿的,看起来像猕猴桃的表亲。他把芭蕉叶铺在地上,把果子放在叶子上面,在陆时晏旁边坐下来。
“这是什么?”陆时晏拿起一个果子,翻来覆去地看。果子在他的手心里滚了一下,绒毛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不知道。但应该能吃。”
“应该?”
“毒不死。”
陆时晏看着那个果子,青绿青绿的,表皮上的绒毛在火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没熟的梅子。
“你先吃。”他把果子递过去。
沈予看了他一眼,拿过那个果子,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果皮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的。”他说。
“真的?”
“你试试。”
陆时晏犹豫了一秒。沈予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又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大口。
酸。
不是那种“有点酸”的酸,是那种“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的酸。酸味从舌尖炸开,一路冲到太阳穴,冲到耳根,冲到后脑勺。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巴咧着,整张脸像一颗被人捏过的柠檬。
“沈予!”他含着那口酸得要命的果肉,含混不清地喊,“你不是说是甜的吗?!”
沈予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不是那种似有似无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骗你的。”他说。
陆时晏愣在那里,嘴里含着酸果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柠檬的仓鼠。他应该生气的。换作平时,他早就炸毛了。但此刻,看着沈予脸上那个真实的、不是给镜头看的、不是礼貌社交的笑,他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沈予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印子。不是疼的那种印子,是那种——你走在沙滩上,海浪冲上来,在你的脚边留下一个湿湿的、浅浅的、很快就会被下一波浪冲走的印子。你知道它留不住,但你还是想记住它。想记住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在你脚边停留的那几秒钟。
他把那口酸得要命的果肉咽了下去。酸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一下。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比三年前说“也就那样吧”还后悔。那句话从他的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拦都拦不住,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不管不顾地挤了出去。
沈予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掉。他看着陆时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你说什么?”沈予问。
“没什么,”陆时晏把头扭过去,盯着火堆,“我说这个果子挺酸的。”
“不是这句。”
“那就是你听错了。”
沈予没有追问。他伸出手,从陆时晏手里拿过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在同一个位置又咬了一口。陆时晏看着他的嘴唇贴在自己咬过的地方,看着他的牙齿切入果肉,看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烫了。
“是挺酸的。”沈予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因为你吃过了。不吃浪费。”
陆时晏想说“一个果子有什么好浪费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把剩下的都吃了吧。”他把自己咬过的那几个果子一个一个地递给沈予。沈予一个一个地接过去,一个一个地吃掉。每吃一个,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不酸,不苦,不皱眉。好像那些酸得要命的果子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平淡。
陆时晏看着他的侧脸。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唇上沾着果子的汁液,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
“你不觉得酸?”陆时晏问。
“酸。”
“那你怎么不皱眉头?”
“习惯了。”
“习惯酸?”
“习惯吃东西不皱眉头。”
陆时晏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沈予说过,他小时候很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一个安静的小孩,一个人待着,吃东西不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画面有点难过。不是那种让人哭的难过,是那种让人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陪他待一会儿的难过。
他把最后一个果子递给沈予。沈予接过去,咬了一口。这一次,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这个特别酸。”沈予说。
陆时晏看着他眉头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褶皱,忽然伸出手,在那个褶皱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指尖贴着沈予的眉心,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微微隆起,像一小块被揉皱的纸。沈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干嘛?”沈予问。
“帮你把皱纹按平。”
“那不是皱纹。是皱眉皱的。”
“那更要按平了。不然以后就变成皱纹了。”
沈予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更深了。他的眉心在陆时晏的指尖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了。不是被按开的,是自己展开的。像一朵花在早晨慢慢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里面的花蕊。
“你的手好凉。”沈予说。
“刚洗了手。溪水是凉的。”
“你的手湿的。”
“嗯。没擦干。”
陆时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沈予眉心的温度,不高,但在夜风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很小很小的、还在发光的炭。它不会烫伤他,但它会一直亮着。在黑暗里,在风里,在所有他觉得冷的时刻。
夜更深了。火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灌木丛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陆时晏躺在芭蕉叶上,盯着头顶的顶棚。芭蕉叶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上面有几颗星星,不大,但很亮。他想起小时候跟爸妈去露营的那次,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星星。他爸搭了两个小时的帐篷,搭好之后发现少了一根支架,整个帐篷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了的蘑菇。他妈说“你爸这个人,什么事都干不好”,他爸说“你行你来”,他妈说“我又没说我会”。两个人吵了一架,然后在歪歪扭扭的帐篷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都说腰疼。
那是他关于“野外”的唯一记忆。一个歪歪扭扭的帐篷,和两截酸痛的腰。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赵哥都不知道。
但此刻,躺在荒岛的芭蕉叶上,旁边是沈予平稳的呼吸声,头顶是椰子树叶和一小片星空,他忽然觉得那个记忆变了颜色。不是灰蒙蒙的,不是让人不想回想的。是暖的。像火堆的光,橘红色的,照在那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照在他爸的黑眼圈上,照在他妈憋笑的嘴角上。
“沈予。”他小声说。
没有回应。
“沈予,你睡着了吗?”
沉默。
“我爸也搭过帐篷。搭了两个小时,还搭歪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晏以为沈予真的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从火堆的另一边传来——
“你爸后来学会搭帐篷了吗?”
陆时晏想了想。“没有。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去露营过。”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露营是世界上最蠢的事。花一整天搭一个歪歪扭扭的帐篷,睡一觉,第二天拆掉。还不如在家睡。”
沈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说得对。”他说。
“哪里对了?”
“露营确实是世界上最蠢的事。”
陆时晏笑了一下。“那我们在干嘛?”
“我们在做世界上最蠢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予没有回答。
但陆时晏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椰子树叶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沈予的呼吸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沈予睁开了眼睛。沈予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睡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嘴角还翘着,在睡梦中也翘着,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孩。沈予看了他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最后一块木头烧成了炭,橘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星星还在亮着,一颗一颗的,很小,但很亮。像一个人藏在心里很多年的那些话,说不出口,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