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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水 “你死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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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岛上的第三天,陆时晏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件:用火柴生火。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失败的时候,他会对着火柴盒骂一句脏话,然后偷偷看一眼沈予有没有注意到。沈予每次都注意到了,但每次都假装没注意到。
第二件:闭嘴。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直接关系,但陆时晏觉得第二件比第一件难一万倍。
事情的起因是淡水。
岛上的淡水水源在椰林深处,是一条很窄很浅的溪流,从岛中央的山坡上蜿蜒下来,最后汇入一个不到两米宽的小水潭。水潭的水看起来很清,底部的石头和沙子一览无余,有几条很小的鱼在里面游来游去,速度很快,像一道道银色的针。
前两天的淡水都是沈予去取的。陆时晏负责留在营地看火——说是“看火”,其实就是坐在火堆旁边发呆,偶尔往里面添一根柴,确保火不灭。这个任务简单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第三天早上,陆时晏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我去取水。”他说。
沈予正在用芭蕉叶叠一个简易的容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路吗?”
“知道。你昨天走过的那条,往东走大概两百米,看到一棵歪脖子椰子树往左拐,再走一百米,听到水声就到了。”
沈予微微挑了一下眉。“你记路还挺清楚。”
“你以为我只会嘴硬?”
“你还会什么?”
“你等着看。”
陆时晏拿起那个芭蕉叶做的容器,大步流星地往椰林里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沈予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保持着大概十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嘛?”陆时晏问。
“我怕你迷路。”
“我说了我认识路。”
“嗯。”沈予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停。
陆时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很好,不是因为身后有人跟着。
椰林里的光线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今天的云层薄,阳光从椰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谁打翻了一罐碎金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不浓,但一直在,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
陆时晏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椰子树,往左拐,走了大概一百米,果然听到了水声。
“到了。”他回头看了沈予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没迷路吧”的得意。
沈予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水潭比陆时晏想象的要小。溪水从一块大石头上流下来,落进水潭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很小的石头敲一面很小的鼓。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颜色金黄,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陆时晏蹲下来,把芭蕉叶容器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看着容器慢慢被水填满,正准备端起来,忽然听见沈予说了一句话。
“小心,石头很滑。”
话刚说完,陆时晏就感觉到脚底下一滑。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手边只有湿漉漉的石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他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咧嘴,但人没掉下去。
“没事,”他说,回头看了沈予一眼,“我——”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沈予脚底下的那块石头松了。
沈予站的位置比他更靠近水潭边缘,那块石头本来就不太稳,大概是前两天的雨水把底下的泥沙冲松了。沈予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试图往旁边跳,但脚被石头的边缘卡住了——就那么一瞬的迟滞,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重心。
落水的声音不大。
不是那种夸张的“扑通”,而是一种更闷的声响,像一袋沙子被扔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陆时晏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沈予整个人已经没进了水潭里。
水潭不深,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到胸口。但沈予落下去的时候是仰面倒的,呛了水,整个人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一时没站起来。
陆时晏没有想。
他连想都没想。
他跳下去了。
水很凉。比他刚才用手触到的还要凉得多,凉得像有人往他的皮肤里扎了无数根细针。他的脚踩到了水底的石头,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顾不上,他伸手去抓沈予的手臂,抓到了,用力往上拽。
沈予的重量加上水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的脚在石头上一滑一滑的,像踩在涂了油的玻璃上。他咬着牙,把沈予往岸边拖。水花在两个人之间炸开,溅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被水糊住了,看不清东西,只能凭感觉往前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沈予拖上岸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步,他踩到了一块稳固的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沈予推上了岸边的草地,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累得直接跪在了草地上,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从他的头发上、衣服上、下巴上往下滴,滴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膝盖在疼,手指在发抖,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榨干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灼烧的感觉。
他听见沈予在旁边咳。
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陆时晏转过头,看见沈予侧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往外吐水。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水从沈予的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草地上。
陆时晏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予咳了大概十几秒,终于缓过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此刻因为呛水而微微泛红,像被泪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
然后沈予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水汽,但语气里有一种陆时晏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压着火的、又急又重的情绪。
“你有病啊?”
陆时晏愣了一下。
“你又不会游泳!”沈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因为喉咙不舒服而哑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低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你不会游泳你跳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水潭虽然不深,但你要是摔在石头上怎么办?你要是——”
“那你让我看着你死?”陆时晏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
沈予的话停住了。
他看着陆时晏,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动。
陆时晏跪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的眉骨上滚下来,经过眼角,看起来像眼泪。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沈予,用那双被水泡得发红的桃花眼,看着沈予。
“你让我看着你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但重量的感觉没变。
沈予没有回答。
草地上很安静。水潭的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反复做着同一件事。远处有鸟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问什么问题。
沈予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谢谢。”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去。但陆时晏听见了。
他听见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从来没有听沈予说过“谢谢”。沈予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帮忙,也从来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他是那种就算摔倒了也会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继续走的人。
但此刻,他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嘴唇还是紫的,说了“谢谢”。
陆时晏移开视线,盯着水潭里还在晃动的涟漪。
“……废话,”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水潭说话,“你死了我找谁吵架去。”
沈予没有接话。
但陆时晏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很轻的笑,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他抬起头,看见沈予的嘴角微微翘着。嘴唇还是紫的,脸色还是白的,但那个笑是真的。
“笑什么笑,”陆时晏说,“你差点淹死你知道吗?”
“我知道。”沈予说。
“你知道你还笑?”
“因为……”沈予顿了一下,看着他,“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陆时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你死了我找谁吵架去”确实不像是正常人会说出来的话。正常人会说“你没事吧”,会说“吓死我了”,会说“以后小心点”。
他说的是“你死了我找谁吵架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一个“嘴硬终身成就奖”。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像两只被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阳光从椰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没什么用,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走吧,”沈予站起来,伸出手,“回去烤火。”
陆时晏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手掌上有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沈予的手很凉。比水潭里的水还凉。但干燥——不对,是湿的,有水。陆时晏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但他注意到,在他松开之前,沈予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不是用力握,是那种——像是没准备好被松开,所以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陆时晏把那个感觉收进了心里,跟之前的九十九张照片放在一起。
第一百张。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都很慢。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鞋子里的水每踩一步就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踩一只只青蛙。
“你刚才,”沈予忽然开口,“是怎么跳下去的?”
“什么怎么跳的?”
“你跳下去之前,有想过你不会游泳吗?”
陆时晏沉默了两步。
“没有。”他说。
“为什么?”
陆时晏想了想。
“因为没时间想。”
沈予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稳。但陆时晏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时晏正好盯着他的手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在想什么?
陆时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不是因为运动量太大,是因为——他跳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不是“我会不会淹死”,不是“水冷不冷”,不是“我应该怎么救”。
那个念头是:“他不能死。”
就四个字。
他不能死。
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莫临风和许念念正坐在火堆旁边。莫临风的手指上还缠着那块手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他没有拆下来。许念念在用一个椰子壳当碗,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看见陆时晏和沈予浑身湿透地走过来,莫临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你们这是……洗澡去了?”
“落水了。”沈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落水?”莫临风站起来,“在哪?深不深?你们没事吧?”
“没事。”沈予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
莫临风的目光在沈予和陆时晏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时晏身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两个,真的只是死对头?
陆时晏假装没看懂,也蹲下来烤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叹气。湿透的衣服开始冒热气,整个人像一只正在被蒸熟的包子。
许念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递给沈予。
“沈老师,喝点热的。这是椰子水煮的野姜汤,驱寒的。”
沈予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很好喝。”
许念念的脸红了,像一朵被夸奖了的花。她又端了一碗给陆时晏,陆时晏接过来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说,因为他看见沈予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他咬着牙,把那碗辣得要命的东西一口闷了。
喝完之后,他的眼泪确实出来了。
“你这是感动哭了吗?”莫临风问。
“不是,”陆时晏眨了眨眼,“是辣的。”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谁说的?”
“你说的。上次那个美食节目,你说你吃不了辣,让厨师别放辣椒。”
陆时晏沉默了。他忘了莫临风是个主持人,记性比谁都好。
许念念在旁边小声说:“陆老师,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少放一点野姜的。”
“没事,”陆时晏说,“辣一辣,对心脏好。”
许念念一脸困惑。莫临风用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眼神看着他。
沈予从火堆旁边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背对着大家,把湿透的外套脱了下来,拧了拧水。他的T恤也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背部的线条——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丘。脊椎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
陆时晏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移开了大概两秒钟,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予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他说。
沈予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冷?”
“我脂肪比你厚。”
沈予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陆时晏的身材不胖,但确实比沈予结实一些,常年的健身让他的肩膀和手臂都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此刻湿透的T恤贴在他身上,把那些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
“嗯,”沈予说,“是挺厚的。”
他接过外套,披在了肩上。
陆时晏回到火堆旁边,坐下来,假装在烤手。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沈予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陆时晏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惊讶,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线漏出来,但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他低下头,盯着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他想:我今天跳进水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就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火苗往上蹿一样地——跳了进去。
他不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远处,顾北从椰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几个椰子和一把鱼——不知道他是怎么抓到鱼的。他把鱼放在莫临风脚边,把椰子放在许念念旁边,然后走到火堆的另一边,坐下来,开始削一根树枝。
全程没有看莫临风一眼。
莫临风也没有看他。
但莫临风把那几条鱼拿起来,开始刮鳞。动作很生疏,刮得鱼鳞四处飞溅,有几片飞到了顾北的脚边。
顾北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鱼鳞,没有动。
莫临风刮完一条,把鱼放在一片芭蕉叶上。又刮完一条,又放在芭蕉叶上。刮到第三条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割破了他的指尖。
血珠冒出来。
顾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莫临风的手指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莫临风身边,拿起那条没刮完的鱼,开始刮鳞。动作干净利落,鱼鳞一片一片地飞出去,整齐得像是在列队。
莫临风坐在那里,手指上还冒着血珠,看着顾北刮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把那根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陆时晏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地给莫临风记了一笔:你也有今天。
沈予从营地的另一边走回来,已经换了一件干的T恤——陆时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了一件干的衣服,大概是私人物品里偷偷留的。他的头发还没干,微卷的发丝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他在陆时晏旁边坐下来,把陆时晏的外套递回来。
“干了,还你。”
陆时晏接过来,摸了摸。确实干了。不是烤干的,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拧干的。
他看了沈予一眼。
沈予没有看他。他正盯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
陆时晏把外套穿上。
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