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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闻钦州旧事 我可不会三 ...

  •   殷锦鸿和黎慎对视一眼。岚在一旁悠悠地发问:“钦州?看来两位大人应当有所猜测了?”

      黎慎并不正面回她的话,只道:“先把后文一并读完吧。”

      殷锦鸿点头,顺着下文继续道:

      “小生本钦州寒士,屡试不第,又因家贫难纳苛税,遂四年前随钦州义军举事。然皇天无道,举事兵败,暴君下旨坑杀我等走投无路的百姓。幸得托大人之福,才侥幸从那暴君的走狗手中活了下来。

      如今我已背井离乡,改名异姓‘余桢’,本意在西南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然不想,夷岭之地,更是民不聊生。刘志豢私兵、夺民田、独霸一方,今岁又暴雨成灾,饿殍塞道,疫鬼横行。数十万人流离失所,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前有钦州血泪,今有夷岭哀鸿,余每夜抚剑,如卧针毡,遂再度加入义军,誓要推翻这无道之君!今义军聚众十万,然多饥疲之民,若正面迎战镇远军的铁骑,恐重蹈钦州覆辙。但若能得到黎大人襄助,同我义军里应外合,或还有一线转机。

      黎大人当年虽属镇远军将领,却愿冒着杀身之祸,秘密放走我等死囚,想必是对百姓仍有恻隐之心。虽知大人身陷镇远军中,必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天下糜烂至此,岂可独善其身?若大人袖手,则夷岭万民,必成钦州第二!尤记当年血月,令人痛哉哀哉啊!

      恳请大人垂怜,万望赐复。如今,幸得公主殿下襄助,大人若有回音,可托其转交。若无回信,便是天不佑民,余亦不敢再扰。请大人阅后即焚,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一信读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客观而言,余桢这封信写得还颇有水准,不仅前因后果令人信服,而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进退得当。只是信息量太大,三人心思各异,一时间竟没人开口。

      “原来如此。”还是岚率先打破了宁静,“钦州之事,即便身在边陲的我也有所耳闻。”

      “听闻钦州当年作为石炭的重要产地,因官府贪墨和矿区事故,导致了民众起义暴动。刚南下迁都两年的朝廷震怒,认为有损皇威,下令将所有起义者一并杀无赦,于是当年接了皇命的镇远军——”

      岚目光好整以暇地转向殷锦鸿:“——不辱使命,于钦州城郊,以火坑杀数万叛军,火光冲天,日月不绝。铁血冷硬的新任镇远将军、殷锦鸿大人,也因此扬名。看来,我这次是帮到坏人了呢。”

      这番指控可谓相当不留情面。殷锦鸿却未见怒火,依旧神色冷峻:“将军执行皇命,本就是分内之事。倒是公主殿下,既然早知我殷锦鸿不是什么好人,何故还要无事献殷勤?”

      他眸色微沉:“莫不是递了投名状后,又想反水?”

      见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绕开了钦州,岚也并不追问,笑着答道:“将军可真是多疑。都说了,我可不会三心二意的。”

      她以手托腮,手腕上的银铃手绳轻晃,清脆的声响在帐内格外分明:“我说过,只要和我的家人无关,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我动摇。管你们好人坏人,我都自身难保,还趟你们当年的浑水做什么?”

      黎慎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大致明白了。当年锦鸿于钦州监斩时,因一些将领办事不利,确实让部分死囚成为了漏网之鱼。这余桢,想必便是其中之一。”

      他用手指在信笺抬头处画了一个圈:“而放走他的那位,恐怕就是这‘黎慎大人’了,当年格查疏漏后,这将领应当已被处斩。只是军中未曾放出风声,才让余桢如今仍抱有‘刻舟求剑’的希望。”

      岚歪头看向殷锦鸿,道:“可我记得将军大人之前说过,从未在军中听说过‘黎慎’这号人。既然是是当年捅出这么大篓子的将领,还被处斩了,将军多少应当记得吧?”

      殷锦鸿接住她的视线,面不改色:“小将的名字还到不了我耳里。镇远君二十万精锐,难道每个百夫长都要我记得?”

      “好吧。”岚转过头,将目光又落回那封信笺:“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余桢,是四年前钦州事变的逃犯,因为曾被一位叫做‘黎慎’的将领搭救,误以为其还在军中,所以写信来拉拢。”

      她抱起手臂:“而如今,我们需要代‘黎慎’写一封回信,引导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李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黎慎思忖片刻,道:“此信的前因后果应当不假,但对方的情报却未必为真。”

      他伸出手,手指划过行文中“聚众十万”处,解释道:“他既不确定‘黎慎’是否愿意结盟,如何能将‘兵力十万’这等重要情报透露出去?不怕对方反手就上报给主帅?恐怕是有所保留。对此,我们的回信也应当故布虚实,既不能透露真实的情况,又得让对方信以为真。”

      岚赞同地点点头:“简单。李大人就以‘黎慎’的名义回信,一表明立场:愿意相助;二表明处境:因钦州之事被贬,手上仅有少数兵力,不足以举事。”

      黎慎接道:“三,则还可诱敌以利,给对方提供一条镇远军的粮道,假戏真做,让其去刺探后,对‘黎慎’深信不疑。”

      殷锦鸿也明白了:“如此一来,‘黎慎’如今的角色,便是有心襄助,奈何手中兵力不足,仍在犹疑。一旦等对方验证了‘黎慎’的情报价值,很可能会为了继续拉拢他,进一步透露出自己手上的真实兵力和水平。”

      岚目露笑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快。”

      三人一番敲敲打打,迅速就拿定了主意。殷锦鸿随即拿了笔墨过来,黎慎就着方才三人的想法,开始起草回信。

      他手执狼毫,润墨后便细细写了起来。

      黎慎字迹漂亮,是颇有风格的行楷,写了几列后,他敏锐地感受到一阵视线正凝聚在他身上,抬头一看,发现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行文,若有所思。

      他读了读已经拟好的内容,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开口问道:“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疑问吗?”

      “不”,岚收回了她的视线,笑道,“我只是在想,余桢以前是否接触过那位黎慎将军的亲笔?会不会通过字迹辨别身份?”

      黎慎摇头:“应当不会。如果对方还持有黎慎的亲笔书信,应当会随信附上,以证自己的身份。既然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收到,那应当就是没有。”

      殷锦鸿点头——既黎慎说没有,那当初肯定就没有留下把柄。

      不过这倒提醒了他一件事:即便现在是装作替“黎慎”这已死之将回信,阿慎毕竟身份特殊,他的亲笔字迹若是流出,未来难保不被有心之人用来比对,这种风险不能不考虑。

      殷锦鸿便顺着话头开口道:“公主殿下的考虑也有道理。李兄字迹太端正,难免和黎慎这一行伍之人的身份不匹配。以防猜疑,还是等李兄起草完后,再找一个字迹丑些的人抄录一遍吧。”

      黎慎表情揶揄,斜睨了他一眼:“那将军这不是自告奋勇了?”

      岚也望了过来,浮夸地拉长声调道:“原来殷将军字丑啊——”

      ······

      殷锦鸿好心提案,却无端受辱,眼角抽了抽。

      他对这桩陈年旧事实在是颇为无语。只因为儿时在御书房陪读时,太师曾锐评他的字体是“狗啃过的”,导致黎慎一直拿此事嘲笑他到如今。

      明明后来通过他的努力,太师已经收回前言,并把评语改为“略显稚拙”了!可黎慎并未因士别三日而刮目相看,每每见他写字,都要“忍俊不禁”一回。弄得他被逼无奈,现在干脆都把主事的案桌搬到外室了,眼不见心不烦。

      “······普通人水平罢了,算不上丑。”殷锦鸿颇有风度,不打算同病号和女子计较,转而问向另一个问题,“这封回信拟好后,公主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再转交给余桢?”

      岚想了想:“两日之后,我将以送药的名义再前去一趟县令府,并将回信转交给余桢。将军以为如何?”

      “可以。”殷锦鸿顿了顿,又继续道:“既如此,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届时可否请公主帮个忙,再替我试探一下那余桢?”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纸张——正是之前郭文山给他的药方。

      “为治疗时疫,此前我曾派手下去各药铺采买相关药材,却发现一件奇怪之事:偌大的夷岭,竟开不出一个治疫的药方。探查后发现,竟是有人提前垄断了夷岭的疫疾药材。此事非同小可,可谓极大程度的引起流民暴动,并壮大了起义军势力。我不知起义军是否有参与其中,还请公主殿下就此事,探一探那余桢的口风。”

      他恰到好处的隐过了太师密报一事,岚看了看那药方,点头道:“自然可以。不过提起疫疾,倒是另一事,我需得提醒将军。”

      她正色道:“当下肆虐南黎的疫气,仔细分辨,乃是霍乱和疟疾,均具有传染性,将军的人若是出入营中,还需仔细防治。”

      “公主殿下且宽心。”黎慎趁着润笔的间隙回到:“此事锦鸿已下令给各级人员,凡有将士出现呕吐、腹泻、热症等相关表症,需立即上报,不得怠慢。目前夷岭虽药物紧缺,但幸在蜀地还有镇远军的人,我们已经差人加急在那边采买了,届时也会分军需和民用,分批下放,应当能够控住局势。”

      岚却仍是凝眉:“······但愿如此吧。”

      她转头,目光穿过翻飞的帐帘,只见远处山脊线上,乌云如同泼翻的墨汁,一寸寸蚕食着最后的天光。

      停滞多日的大雨,似乎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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