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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随风去吧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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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秋的风卷着薄凉,撞在顶层写字楼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踪晏珩坐在宽大漆黑的办公桌后,面前是三块连排的高清屏幕,闪烁着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与海外分公司实时传回的数据。刚结束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各方股东的恭维与忌惮还残留在耳旁,他指尖夹着一杯刚冲泡好的蓝山咖啡,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手心,却暖不透他骨子里常年沉淀的冷寂。
男人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肩线利落,眉眼深邃,轮廓冷硬得如同这座城市最坚硬的建筑。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他早已白手起家,硬生生在风起云涌的商圈里杀出一条血路,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外人都说踪晏珩天生狠绝,心思缜密,做事不留余地,是天生的资本玩家。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泥泞,如果不是身后始终有一个人撑着,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那个人,是岑笠眠。
他爱了五年,马上就要娶进门的姑娘。
办公桌上一角,放着一枚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定制钻戒,款式低调,钻色纯净,内壁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Z & C。
婚礼定在下周周六。
酒店、请柬、婚纱、蜜月行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等那个心爱的女孩
岑笠眠昨天还抱着他的胳膊,眼睛弯得像月牙,语气轻快又期待:“晏珩,我们明天去试婚纱好不好?我看中一条很长很长的裙摆,走路的时候像云朵一样。”
他当时忙着翻看文件,只是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不自觉放软:“好,明天我推掉所有行程,陪你一整天。结束之后,带你去吃你想吃的那家草莓蛋糕。”
岑笠眠笑得很满足,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亲了一下,轻声说:“晏珩,你真好。”
她气色看起来一如既往,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精神饱满,甚至比寻常女孩子还要显得耐心又恬静。她会给他整理好皱掉的袖口,会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不吵不闹,等他一起回家。
五年。
从他最落魄、最一无所有的时候开始,她就陪在他身边。
最苦的时候,两人挤在城中村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他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被客户羞辱,被合作伙伴欺骗,身上常常连一顿饭钱都拿不出来。岑笠眠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她会把仅有的一点肉夹到他碗里,会笑着说“我不爱吃荤”,会在他深夜崩溃抽烟时,轻轻坐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腰,说一句:“没关系,晏珩,我相信你,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一直以为,岑笠眠身体很好。
她很少生病,很少喊累,很少表现出任何脆弱。
偶尔夜里咳嗽几声,她会笑着说是喝水呛到了,或是白天吹风着凉。
偶尔脸色发白,她会说最近没睡好,补一觉就没事。
偶尔起身时微微晃一下,她会扶着桌角稳一稳,转头就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
她掩饰得太自然,太从容,太无懈可击。
踪晏珩忙于创业,忙于打拼,忙于想要尽快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太过信任,也太过笃定她会一直好好等他,所以从未深究,从未怀疑,从未想过,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背后,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保护她。
直到那通电话打进来之前,他始终这么以为。
私人手机的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不是工作号码,是他专门留给家人和亲近之人的私密号码。
踪晏珩微微蹙眉,随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不算熟悉、却又听过几次的名字——温舒宁。
温舒宁,岑笠眠口中那个“认识的医生”。
岑笠眠提起她的时候,语气总是平淡:“偶尔身体有点不舒服,会问问温医生,很方便。”
他当时只随口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依旧是平日里沉稳冷淡的调子:“喂,温医生。”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呼吸声,伴随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仿佛透过听筒,一点点蔓延到他的鼻尖。
空气在这一秒变得异常沉重。
踪晏珩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踪先生。”温舒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可那份克制之下,是掩不住的沉重,“我打电话,是想通知您一件事。”
“你说。”踪晏珩眉心微蹙。
“岑笠眠小姐,”温舒宁顿了顿,像是在挑选最温和的字眼,可再温和,也改变不了事实的残忍,“于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经抢救无效,离世了。”
“……”
办公室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玻璃的声响,能听见自己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的沉闷震动。
踪晏珩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咖啡还握在另一只手里,滚烫的液体晃出杯沿,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片泛红的痕迹。可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没有皱眉,没有抽手,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地、像是机械一般,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
语气很平,没有波澜,没有颤抖,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四肢百骸都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浸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温舒宁在电话那头轻轻闭上眼,声音依旧克制,却多了一丝不忍:“肺癌晚期,全身多处转移,多器官衰竭。她坚持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肺癌晚期。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得他几乎窒息。
踪晏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岑笠眠昨天笑着和他说明天试婚纱的模样。
是她抱着他胳膊时柔软的温度。
是她眼睛弯起来时干净的样子。
是她永远温和、永远安稳、永远说“我没事”的神情。
怎么可能。
“温医生,”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踪先生。”温舒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岑笠眠小姐,五年前就已经确诊。从您最开始创业,最难的那一年,她就知道自己的病情。”
五年前。
刚好是她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年。
踪晏珩猛地闭上眼。
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深夜里她压抑在被子里的咳嗽。
卫生间里门锁紧闭时,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声响。
她越来越清瘦的手腕,越来越浅的血色。
她偶尔会下意识按住胸口,却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立刻松开手,换上一个温柔的笑。
她常常随身携带一个小小的保温杯,说是温水,里面其实是医生开的止痛药。
她从不让他陪她去医院,从不让他看任何检查报告,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她陪着他从一无所有到万丈光芒,陪着他吃尽苦头,陪着他熬过所有黑暗,陪着他一步步走到即将举行婚礼的这一天。
而他,一无所知。
他甚至还在计划,等婚礼结束,等公司彻底稳定,就带她去环游世界,去她一直想去的海边,去看她喜欢的日落。
他以为未来很长。
他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踪晏珩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叮嘱过我很多次,不能让您知道。”温舒宁轻声说,“她说,你正在创业最关键的时期,不能分心,不能崩溃,不能因为她的病,毁掉所有努力。她说,她只想陪你走到成功,陪你走到婚礼,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她拒绝住院,拒绝手术,拒绝一切会让你起疑的治疗方式,只在我这里做最保守、最隐蔽的处理。每一次难受得撑不住,她都是一个人过来,处理完,整理好情绪,再笑着回到你身边。”
“她装得太好,连我都有时候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和普通人一样。”
踪晏珩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隐隐。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足够敏锐,能在商场上看穿一切阴谋算计,能预判所有风险。
可他偏偏没有看穿,那个最爱他、他也最爱的人,在他身边,强忍了五年病痛。
他甚至还在责怪自己,最近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
却不知道,她不是在等他有空,她是在等生命走到尽头。
“我现在过去。”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动作太过急促,手机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一旁一直不敢出声的助理圩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抬头。
他跟在踪晏珩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老板如此失控的模样。
男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深邃冷冽的眼眸一片空洞,眼底深处翻涌着不敢置信、恐慌、绝望,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茫然。
“老板……”圩言小心翼翼开口。
踪晏珩没有看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椅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桌上的咖啡杯被带倒,滚烫的咖啡泼洒在桌面上,浸湿了文件,漫过桌沿,一滴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他浑然不觉。
视线落在桌角那只丝绒盒子上。
戒指还在。
婚礼还在。
约定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踪晏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微微偏头,压抑住胸口翻涌的窒息感,迈开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虚浮,不再是平日里沉稳笃定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
“老板,我开车送您!”圩言慌忙拿起外套跟上去。
电梯下行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踪晏珩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岑笠眠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安静的时候,给他做饭的时候,在灯下等他的时候,每一个模样,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
岑笠眠:【晏珩~早点回家,我给你留了灯。】
他回:【嗯,下班给你带你爱吃的小蛋糕,还有…明天试婚纱!】
岑笠眠:【好啊 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那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对他说的话。
他一直以为,明天很快就来。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车子一路疾驰,闯了好几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车还没停稳,踪晏珩就推开车门,大步冲了出去。
医院走廊惨白刺眼,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医疗器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冷漠。
他一路冲到ICU外,远远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温舒宁。
女人穿着白大褂,神情平静而悲悯,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看到踪晏珩过来,温舒宁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眼底猩红,周身散发着近乎毁灭的戾气,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他平日里的冷静、理智、杀伐果断,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慌。
“她人在哪里。”
踪晏珩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温舒宁看着他,轻声说:“踪先生,您冷静一点。”
“我问你,她人在哪里。”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她昨天还好好的,她跟我说明天要试婚纱,她跟我约定好了,她不可能出事。”
“是你弄错了,一定是你弄错了。”
他像是在说服温舒宁,又像是在自我欺骗。
温舒宁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人在太平间。”
两个词,轻易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太平间。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会和岑笠眠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温舒宁轻轻掰开他的手,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郑重地递到他面前。
“这些,是岑笠眠小姐让我,一定要在她走之后,亲手交给您的东西。”
踪晏珩低头,看着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
很厚,很沉。
“里面是什么。”他声音干涩。
“一本日记,写了五年。”温舒宁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她这五年所有的检查报告、病历、用药记录,以及……她最后留给您的几句话。”
“她反复叮嘱我,不能提前给您。她说,您马上就要成功了,马上就要完成所有的目标,不能因为她,前功尽弃。”
“她希望您,安安心心地站在最高处。”
踪晏珩接过纸袋。
纸袋很重,重到他手臂微微一沉。
那不是纸的重量,是一个女人五年的隐忍、痛苦、深爱与绝望。
他攥着纸袋,指节发白,一步步朝着太平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冷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渗入骨髓。
推开太平间沉重的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死寂与冰冷。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层洁白的布单,勾勒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轮廓。
那是岑笠眠。
踪晏珩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不敢走过去。
不敢靠近。
不敢掀开那块布。
他怕。
怕看到那张他熟悉的脸,失去所有温度。
怕看到她安静地闭着眼,再也不会对他笑。
怕承认,那个爱了他五年、陪了他五年、马上要成为他新娘的人,真的不在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体几乎僵硬。
最终,他还是一步步,缓慢地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停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层薄薄的白布。
伸手,指尖触碰到布料的一瞬间,冰凉的温度让他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通红。
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掀开了白布。
下面露出的那张脸,安静得不像话。
岑笠眠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很瘦,瘦得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细,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
可即便如此,她的神情依旧平和,眉头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压了五年的重担,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踪晏珩蹲下身,蹲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很久很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手,曾经给他煮过热汤,给他洗过衣服,在他最冷的时候紧紧握住他,在他最崩溃的时候轻轻抱住他。
现在,再也暖不回来了。
“笠眠。”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要试婚纱了。”
“你不是很喜欢那条长裙子吗?”
“我们婚礼都准备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
“你答应过我的,要嫁给我。”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寂静。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为她打拼未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五年,一直是她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在为他撑着未来。
她把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全都一个人藏起来。
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安稳、没事、可以、没关系。
她装得太好。
好到他被骗了整整五年。
好到他直到她死,才知道自己拥有过的,是怎样一份沉重到拿命去换的爱。
踪晏珩蹲在床边,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岑笠眠冰冷的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在商场上流血不流泪、再大的打击都不曾低头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压抑地、无声地掉着泪,身体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赢了所有人,赢了事业,赢了名利,赢了全世界。
却输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踪晏珩才慢慢抬起手,轻轻将白布重新盖回岑笠眠的脸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他知道,从他打开这本日记的那一刻开始,他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
而那个用生命爱了他五年的姑娘,不会再回来了。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从纸袋里抽出了那本封面已经被磨得陈旧的日记。
封面很简单,米白色,上面只有一行极淡、极温柔的小字:
给我的晏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