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夕阳西下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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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学期的风卷着浓郁的桂花香穿过走廊，扑在玻璃窗上，发出轻柔的声响。风里裹着初秋独有的干爽，混着校园里香樟树与桂花交织的气息，漫过教学楼的转角，钻进每一间敞着窗的教室。我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纸张边缘还带着印刷厂未散的墨香，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在光滑的课本封面上留下浅浅的压痕，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了这间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教室。
我叫岑笠眠，是今天刚转学过来的新生。
在此之前，我已经跟着父母搬过两次家，转过一次学，本以为早已习惯了告别旧环境、踏入新圈子的流程，可真当站在这扇写着“高二（3）班”的门前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往届学生的优秀画作与运动会合影，连地砖的纹路都是从未见过的样式，此刻再加上一屋子陌生的面孔，让我本就有些紧张的心绪更添了几分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肩带，帆布肩带被捏得发皱，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往前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像个被摆上台面的展品。
班主任是个语气温和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会弯起温柔的弧度，说话时声音软软的，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些许。她站在讲台上，双手轻轻按在讲桌边缘，笑着向全班介绍我的到来，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没有过分渲染，也没有刻意忽略。“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就要和大家一起学习生活了，大家要多多照顾新同学。”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不算喧闹的议论声，细碎的话语声混着桌椅挪动的声响，在安静了片刻的教室里散开。一道道视线或直白或隐晦地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友善的，也有只是随意扫过便转回头的，我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干净的白边，脸颊微微发烫，连耳根都泛起淡粉，只小声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岑笠眠”，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紧紧抿住嘴唇，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我介绍的话语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可真到了众人面前，还是紧张得忘词，只余下满心的窘迫。
“班里就后排靠窗那里还有一个空位，笠眠，你先过去坐吧，座位后续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调整，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学习上的问题，或者生活里需要帮忙的，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老师。”林老师温和地叮嘱着，抬手朝后排的方向指了指，眼神里满是鼓励。
我轻轻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怀里的课本，快步朝着那个空位走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周围的目光仿佛还黏在身上，让我只想快点走到座位上，把自己藏起来。教室不算小，从讲台到后排不过几步路，我却觉得走了许久，终于走到座位旁，我将课本轻轻放在桌面上，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到旁人，刚要坐下，一股清清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洗衣液混合着淡淡雪松的味道，悄然钻入鼻腔。
那味道不刺鼻，不浓烈，却格外干净，像秋日里晴朗的午后，风吹过晾晒的白衬衫，清冽又温柔，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我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手肘随意支在桌面上，手腕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抵着下巴，身体微微侧着，目光望向窗外高大的梧桐树，神情安静，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清冷。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的发顶，染出一层柔和的浅金色，细碎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流畅得恰到好处，鼻梁挺拔，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周遭的嘈杂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桌上只放着一本语文书与一支黑色中性笔，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笔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规整。周围有同学在小声说笑，还有人在传着小纸条，可他始终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顿了半秒。他的眼睛很黑，像盛着深夜里最澄澈的星，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过多的情绪，却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那双眼睛看穿心底的局促与紧张。
“这位是踪晏珩，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一直很稳定，以后你们就是同桌了，学习上可以多交流，互相多照顾一下。”班主任临走前随口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回到了讲台前，开始整理上课要用的资料。
原来他叫踪晏珩。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个字在舌尖打转，温和又好听，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攥着自己的衣角，尽量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本，把语文、数学、英语课本依次摆好，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不敢再轻易打扰他。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打破他身边这份独有的安静，也怕自己太过冒失，惹得这位看起来清冷的同桌厌烦。
第一节课是语文，上课铃声清脆地响起，穿透校园里的桂花香，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课文解析，声音抑扬顿挫，梳理着文章的脉络与中心思想，我却有些心不在焉。一方面是新环境带来的不适感，陌生的黑板，陌生的讲课节奏，陌生的同学，连空气中的气息都带着陌生的味道，让我难以完全集中注意力；另一方面，身旁坐着一个气场清冷又长相出众的同桌，实在很难让人完全静下心来。
我偶尔会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他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听课十分认真，目光始终落在讲台上老师的身上，笔尖时不时在课本上标注着什么，字迹清隽挺拔，一笔一划都工整利落，没有一丝潦草，一看就是性格沉稳、做事认真的人。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睫毛垂下时的弧度，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都成了我注意力跑偏的理由。
他全程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仿佛我这个新同桌的到来，对他而言毫无影响，就像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用应付陌生的寒暄，不用刻意找话题聊天，对本就社恐的我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可心底深处，却又莫名有一丝极淡的失落，像被细小的羽毛轻轻扫过，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希望新同桌能稍微热情一点，又或许，是不想自己在他眼里，真的毫无存在感。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前后桌的同学开始打闹说笑，男生们凑在一起讨论着昨晚的球赛，女生们聚在一起分享着新买的发饰与零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习题册互相请教，喧闹却不嘈杂，满是少年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好奇地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友善，大概是想和我这个新同学搭话，却又碍于一旁踪晏珩周身淡淡的疏离感，迟迟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朝我笑了笑。
我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心里却依旧有些拘谨，翻开书包想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下节课的重点，指尖在书包里翻来翻去，摸遍了每一个夹层，从课本到笔袋，从纸巾到水杯，却始终没有找到笔记本的影子。
愣了几秒，我才猛然想起，昨天收拾转学行李时，因为太过匆忙，把一摞笔记本落在了原来的书桌上，临走时只顾着装课本，彻底忘了这件事。此刻书包里只有各科课本，连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都找不到，更别说用来记笔记的本子了。
瞬间，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涌上心头。
我咬着下唇，看着桌面上空白的地方，心里急得有些发慌。下一节课就是数学，老师讲课速度快，知识点又多，必须要及时记笔记，没有本子根本不行，可我刚到这里，一个认识的同学都没有，周围的人都在各自忙碌，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开口借。向前面的同学借？可我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贸然开口实在唐突；向后面的同学借？又怕打扰到别人，也怕被拒绝。
犹豫了足足有一分钟，站在原地的双脚都有些发麻，心里做了无数次建设，才鼓起毕生勇气，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身旁踪晏珩的胳膊。
他的手臂微凉，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衣袖，清晰的触感传来，硬实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隐约可感。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眸漆黑明亮，眼神依旧淡淡的，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也没有过多的好奇，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开口，神情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扰。
被他这样直视着，我更加紧张，手心微微出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般，断断续续地开口：“那个……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今天刚转来，匆忙间忘记带笔记本了，请问……你有多余的本子可以先借我用一下吗？我明天一定买新的还给你，绝对不会耽误你用。”
说完这番话，我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头埋得更低，脸颊烫得像是能煎鸡蛋，生怕被他拒绝，也怕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厌烦。在原来的学校，我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每次开口求助都要鼓足勇气，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清冷又陌生的同桌，心底的忐忑几乎要溢出来。
教室里喧闹依旧，同学们的说笑打闹声、桌椅挪动声、窗外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可这些声音仿佛都离我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我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膛。时间仿佛被拉长，短短几秒的沉默，在我看来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我快要忍不住改口说“没关系，不用了，我再想想办法”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余的话语，伸手拉开桌肚，动作从容不迫。桌肚里收拾得格外整洁，书本按科目分类摆放，没有一丝杂乱，他从里面拿出一本封面干净的米白色软面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简单的纹路，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本子划过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先用这个。”
他的声音低沉干净，像初秋掠过树梢的风，清清爽爽，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忘带东西，也没有调侃我的粗心，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格外好听，像清泉流过山石，温柔又治愈。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平静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连忙双手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像触到了一块温凉的玉，我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脸颊烫得厉害，连连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麻烦你了，我明天一定买一本一模一样的还给你，或者买新的也行。”
踪晏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嗓音低沉，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我任何关于转学的问题，没有问我从哪里转来，为什么转学，只是重新转回头，拿出自己的书翻看，指尖轻轻划过书页，恢复了之前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借本子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捧着那本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笔记本，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像揣了一颗小太阳，驱散了心底所有的局促与不安。那本软面抄很轻，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格外有分量，清浅的雪松气息从本子上散开，与他身上的味道融为一体，让我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洒进来，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中间的课桌上，将我和他的影子，轻轻挨在了一起，我的影子挨着他的，界限模糊，像是天生就该靠在一起。
我慢慢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纸张干净平整，没有一丝折痕，能看出他平日里很爱惜东西。握着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我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新环境，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原本对新校园的惶恐，对陌生人群的不安，都在这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与一句清淡的话语里，慢慢消散。
身旁的踪晏珩依旧安静，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在阳光下柔和了许多，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几分棱角，变得柔和了些许。我不再像刚才那样局促紧张，反而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课堂，期待着能慢慢听懂老师的讲课节奏，期待着能和周围的同学熟悉起来，更期待着，与这位新同桌，慢慢熟悉起来。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教室里迅速恢复安静。我把踪晏珩的笔记本摆正，握着笔，认真听着老师讲课，把重点知识点一一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偶尔遇到听不懂的地方，我会微微蹙眉，笔尖停顿在纸上，思索片刻，身旁的踪晏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困惑，却没有直接开口，只是轻轻把自己的课本往我这边挪了挪，上面标注的重点清晰可见，条理分明，让我瞬间豁然开朗。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看着讲台，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小动作只是无意为之。我心里一暖，悄悄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了小小的“谢谢”两个字。
整间教室里充满了少年少女的气息，有认真听课的专注，有偷偷走神的调皮，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老师讲课的温和话语，桂花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阳光温暖，风也温柔，吹起窗帘的边角，拂过桌面上的书本，一切都显得平和而美好。
而我崭新的校园生活，就在这样一个平凡又特别的秋日午后，以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悄然开始了。我坐在靠窗的后排，身旁坐着清冷安静的踪晏珩，手里握着他借我的笔记本，阳光落在纸上，也落在心上。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名叫踪晏珩的同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这场恰到好处的相遇，将会在我接下来的青春时光里，留下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痕迹。或许未来的日子里，会有更多的相识与相伴，会有一起刷题的午后，一起放学的傍晚，一起在桂花香里说笑的瞬间，而此刻的相遇，便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又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认真听课的踪晏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原来转学并没有那么可怕，陌生的环境也终会变得熟悉，而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总会在不经意间，降临在身边。
风又吹过走廊，桂花香气更浓了，阳光透过窗户，把两个人的身影，温柔地框在了同一片光影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