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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浸潭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八,谭举望他妈,刘曼婷刘女士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从四川开车到广东,就为了吃一只鸡。

      “清远鸡,多有名啊,”刘女士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刷手机一边说,“原产地的才正宗,我那个牌友说,她去过一次,那个鸡啊,皮弹肉嫩,蘸那个姜葱酱,绝了。”

      谭举望坐在后座,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他已经放弃参与家庭决策了。刘女士想一出是一出,他爸负责执行,他负责当搬行李的工具。退役三年,这种模式他早就习惯了。

      车子从成都出发,开了七个多小时。他妈兴致勃勃地规划路线,他爸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谭举望在后座睡了醒、醒了睡,脖子睡得生疼。

      下了高速之后,路就开始不对劲了。

      导航导到一条省道,省道又拐进一条县道,县道最后变成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村道。路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黑黢黢的田地,偶尔有一两栋房子的灯光从远处闪过,像是在提醒他们这里还有人住。

      他爸的黑色大G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得像摇元宵。刘女士终于放下了手机,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确定。

      “……是不是走错了?”她小声说。

      “导航说没走错。”他爸的声音很稳,但谭举望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爸的眉头皱了一下。

      谭举望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两边是低矮的山丘和零星的桉树,树影在车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沉默的注视。

      “妈,”他说,“你确定那个农家乐还在营业?”

      “当然在营业!我昨天才打的电话!”他妈瞪了他一眼,“老板娘说他们过年不休息,生意好得很。”

      谭举望没再说话。他重新戴上耳机,把座椅调低,闭上眼睛。车子继续颠簸,他的身体跟着一起一伏,像躺在一条不太平的船上。

      大概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一些。车灯照到了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鞭炮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烧腊混合的味道。

      “到了到了!”刘女士气势汹汹地拍着座椅,“我就说没走错吧!”

      他爸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谭举望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小楼。红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整栋楼染成了暖红色。院子的角落里有人在放那种手持的小烟花,金色的火星一串一串地冒出来,照亮了几个小孩的笑脸。

      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农家乐的老板娘站在门口迎客,嗓门大得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

      “哎呀,你们就是大老远来的吧?”她一看到刘女士就迎了上来,“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坐,里面暖和!”

      两个女人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聊上了。谭举望跟在刘女士后面,他爸走在最后,一家三口被老板娘领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位置,”老板娘一边倒茶一边说,“能看到整个院子,热闹。”

      谭举望坐下来,环顾四周。店里的装修很简单,白墙灰地,墙上挂着几幅当地风景的照片,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柜式空调,嗡嗡地响着。但桌布是新的,碗筷是干净的,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把糖果,处处透着一股朴素的热情。

      刘女士已经和老板娘聊得热火朝天了。从“这鸡怎么养的”聊到“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这种鸡”,从“你们过年有什么习俗”聊到“我儿子以前打游戏的”——谭举望听到“打游戏”三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打游戏?”老板娘看了一眼谭举望,“打什么游戏?”

      “好像是叫……英雄什么鬼的,”刘女士有点自豪地说,“打职业的,拿过冠军呢。”

      谭举望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他爸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茶,对这种场面早已免疫。

      老板娘倒是很捧场:“哇,那很厉害啊!我侄子也打游戏,天天打,打到半夜不睡觉,我说他他也不听。”

      “那让他跟我儿子学学,”刘女士笑着说,“我儿子可是——”

      “妈,”谭举望终于开口了,“点菜吧。”

      菜是老板娘推荐的。白切鸡、上汤娃娃菜、一锅老火靓汤打边炉,外加一碟他们家自制的辣椒酱。谭举望看着那一盘外加一锅鸡,心想这是要把一年的鸡都吃完。

      鸡端上来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厨房方向走了过来。

      他穿着深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的肌肉线条。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碟蘸料。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白切鸡。”他把一碟蘸料放到桌上,普通话很标准,语气客气而平淡。然后转身,把另外两碟放到旁边的桌上。

      谭举望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是那种锋利的好看,是耐看型的——眉眼淡淡的,嘴唇薄厚适中的,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的头发自然地垂在额前,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有一点微卷。

      谭举望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电竞圈里好看的男女一大堆,粉丝追着他喊“老公”的也不在少数。一个农家乐端盘子的,再好看又能有啥出息?比我还不如呢。

      年轻人把菜上齐之后,退到了柜台后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有客人叫他,他就放下书走过去,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的“来了”、“好的”、“不客气”。

      谭举望注意到,他在等菜的时候,会用圆珠笔在菜单背面画东西。不是随便画的那种,是很认真地在画——线条细而密,一笔一笔的,像在描摹什么。

      但他没有多看。他今天是来吃鸡的,不是来观察陌生人的。

      白切鸡确实好吃。

      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骨头里带着一点血丝,蘸上姜葱酱之后,鲜味在嘴里炸开,谭举望一连吃了三块,连话都懒得说了。他妈和他爸也埋头猛吃,一家三口难得达成了一致——这鸡,值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妈忽然放下筷子,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娘!过来坐一会儿呗!聊聊天!”

      老板娘笑着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腰间系着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整个人大大咧咧的,但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们打算在这待几天呀?”老板娘用蹩脚的普通话问。

      “过年都在!”他妈说,“我们想在你们镇子里过年,感受一下这一块儿的年味。”

      “那太好了,”老板娘拍了一下大腿,“我们这过年好热闹的!日日放鞭炮,舞狮子呢。”

      两个女人又聊开了。谭举望继续吃鸡,他爸偶尔也聊几句。大概过了十分钟,谭举望吃饱了,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他妈和老板娘的对话,有点无聊。

      他说了一声“我去外面透透气”,然后就起身走出了店门。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多了。山里的夜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吸进去凉丝丝的,把鼻腔里的油烟味冲淡了不少。谭举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钻。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了摸口袋——

      没有打火机。

      他愣了一下,翻了翻裤兜,又翻了翻外套口袋,什么都没有。打火机应该是落在车上了。

      他骂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回车上去拿,余光瞥见侧门那边有动静。

      那扇侧门在农家乐和旅店之间的一条窄巷子里,平时不太有人走。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是刚才那个端菜的年轻人。

      他换了衣服,深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脸还是那张脸。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袋子扔进去,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找打火机。

      谭举望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凌晨两点的乡下小镇隔着一条马路,各自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上时同样的动作。

      “靓仔!”他模仿着印象中广东人叫人的方式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借着旅店门口的灯看清了站在台阶上的人。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

      “你是……?”他问。

      谭举望说,“来你们这儿吃饭的,出抽根烟。”

      年轻人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有火吗?”谭举望问,“借一个。”

      年轻人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端菜时一样从容。走到谭举望面前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给自己点了,然后把打火机递过去。

      谭举望接过来,点着烟,深吸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

      打火机是透明的塑料壳子,里面灌着绿色的液体,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浮在最上面,一动不动。那种在小卖部卖两块钱一个的便宜货,壳子上印着一个褪色的香烟品牌logo,边缘已经磨花了。

      年轻人站在台阶下面,也抽了一口烟。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镇子里并不安静,各家各户热闹的聊天,伴随着很大声的电视音量和楼顶或者街边小孩放烟花的尖叫或是笑声,远处田里的虫鸣,和更远处偶尔传来的鸡叫……旅店的灯牌也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像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说真的,”年轻人先开口了,“我不懂。”

      “什么?”

      “你们这些有钱人,是怎么找到这种破地方来吃饭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带着一种温和的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客气了。谭举望偏头看他,发现他是真的在困惑,不是在阴阳怪气,也不是在套近乎。

      他就笑了一声:“我妈非要来。她说清远鸡出名,要吃就吃原产地的。”

      “那也不用跑到这个镇上来吧,”年轻人说,“广州也有清远鸡。”

      “我妈说广州的不正宗。”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们真讲究”,但他没说出口。

      “鸡是挺好吃的,”他说。

      “嗯。”

      “但环境也是真的差。”

      谭举望笑出了声。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客客气气的人,说话还挺直。不是那种故意怼人的直,是那种“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这么说”,不带任何恶意,甚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们这个镇,”谭举望说,“确实很偏。”

      “浸潭,”年轻人纠正他,“不叫‘这个镇’,叫浸潭。”
      “浸潭,”谭举望重复了一遍,“挺好听的名字。哪两个字啊?”

      “浸入的浸,潭水的潭,”年轻人说,”来源是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这里的老人说的。”

      谭举望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这儿常驻的吧?”他问。

      “以前在这生活,现在不是了。”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人民教师。”

      谭举望有点惊讶,因为自己刚刚的以貌取人感到尴尬,他撇了撇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有点怕你。我上学的时候就很怕老师。”

      年轻人被逗笑了,但没有接话。他把烟灰弹掉,抬头看了看天。

      “你贵姓?”他问。

      “姓谭,谭举望。”

      “谭举望,”年轻人重复了一遍,是一个记生词的习惯,“你爸妈真会起名字。”

      “举头望明月,”他说,“很有诗意。”

      谭举望笑了一下:“对啊,我也觉得很好听。但是呢,认识的人都不叫我名字的,都叫我‘明月’。”

      事实真是这样,他打职业,ID叫Moon,人人都叫他明月,粉丝叫他月亮哥哥,没有人在乎他真名叫什么,更没有人闲的没事把他的名字和那句诗联系在一起。

      “你呢?”他问。

      “黄揽月。”

      “黄揽月,”谭举望学着他的语气,“你爸妈也挺会起名字的。可上九天揽月。”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鞭炮的火药味。黄揽月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头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在店里的时候年轻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

      “你是做什么的?”黄揽月问,“你妈说你‘打东西’,我没听清。”

      谭举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妈说的“打游戏”被黄揽月听成了“打东西”。他犹豫了一秒钟,决定不纠正。

      谭举望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在外人面前介绍自己的职业有点难以启齿。

      而现在在这个人民教师面前,那种感觉更甚。

      “自由职业,”他就说,“到处跑。”

      “什么自由职业?”

      “就……到处跑啊。”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看得出他不想说,也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在这待多久?”黄揽月问。

      谭举望站起身,随手把抽完的烟往一旁的垃圾桶一扔,“你们这里的人真的很神奇,问的问题都是同一个。”

      “我妈说想在这过年,”谭举望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说你们村过年气氛好。”

      “是镇,”黄揽月纠正他,“浸潭镇。”

      “……行,镇。”

      “气氛是还行,”黄揽月把烟掐了,“这里的人都挺好客的。”

      “那你呢?”

      “什么?”

      “你好客吗?”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像山里的潭水,安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谭举望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他们才认识不到五分钟,连对方的名字都是刚知道的,就问人家“你好客吗”,听起来像是在搭讪。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遇到过太多热情的人了——粉丝、赞助商、圈内同行,每个人都在对他笑,每个人都在跟他说“Moon我好喜欢你”,每个人的热情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黄揽月不是。他不热情,也不冷淡,他就是他自己,不装,不演,不讨好。

      黄揽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早点睡,”他说,“别蹲路边了,像流浪狗一样。”

      谭举望蹲在台阶上,烟夹在指间,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流浪狗。

      这个人说他像流浪狗。

      也不是骂他吧,是那种——怎么说呢——有点像在说“你这个可怜巴巴的小东西”。带着一点点嫌弃,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关心?

      谭举望把烟掐了,再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打火机——刚才黄揽月走得太快,忘了还。

      透明的壳子,绿色的液体,里面那个小小的气泡还浮在最上面。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上楼。

      旅店的楼梯很窄,灯光昏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他走在上面,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谭举望轻轻关上门,躺回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床还是那张床,硬得硌腰。空调还是那个空调,嗡嗡地响。隔壁的小孩还在哭,哭声透过墙壁传过来,细细的,像一只小虫子在叫。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是这些。

      是那个人站在路灯下,说“举头望明月”的样子。

      是那个人纠正他“是镇,不是村”的语气。

      是那个人说他像流浪狗的时候,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谭举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

      一定是太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浸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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