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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生糍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九,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

      谭举望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其实是根本没睡着过。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感觉身体像是被那张硬板床硌成了一块人形饼干,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隔壁那家人倒是安静了,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闹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三分。

      操。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身体不配合,脑子也不配合,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没头苍蝇。他躺了大概十分钟,彻底放弃了,坐起来套上外套,踩着拖鞋下楼。

      旅店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卷帘门,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去。谭举望钻出去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是那种很淡的灰蓝色,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叠在后面,像水墨画里那种渐变的墨色。空气冷而湿润,吸进去像是把山里的雾都灌进了肺里。路面上有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谭举望蹲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的打火机还在车上。

      他又骂了一声,正准备站起来,余光瞥见对面那家住户的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黄揽月。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绒马甲,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两下,额前有几缕翘起来,看起来又比昨晚年轻了好几岁。

      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袋子扔进去,不经意地侧了侧头,然后——

      两个人又隔着一条窄马路对视上了。

      “……你又蹲这?”黄揽月先开口了。

      “我睡不着。”谭举望说。

      “床太硬?”

      “床硬,没暖气,隔壁小孩还哭。”谭举望掰着手指头数,“但是没得挑,谁让你们这儿就一家旅店呢……”

      黄揽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摸了摸口袋,眉头皱了一下。

      “没带火?”谭举望问。

      “忘了,”黄揽月说,“在家里的茶几上。”

      谭举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了看黄揽月嘴里的烟,两个人都没火,两个人都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在凌晨六点的乡下小镇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和昨天好相似,荒谬到好笑。

      “你昨天那个打火机,”他说,“还在我这呢,我忘在楼上了。”

      “你昨天怎么不还我。”

      “你没问啊。”

      黄揽月在对面愣愣地看了他几秒,没想到他原来这么厚脸皮的。但是没有反驳,走过来,站在谭举望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并排着,像主人牵着一条流浪狗。

      “你昨晚几点睡的?”黄揽月问。

      “……其实没睡着。”

      “……你不困?”

      “困,”谭举望说,“但睡不着。”

      黄揽月没话说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了。

      天慢慢亮起来了。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调光的旋钮一样,从灰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带一点点粉色的蓝。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能看到山上种的树、山腰上绕着的雾气、山顶上露出来的一小块天空。

      “你平时都起这么早?”谭举望问。

      “老师嘛,都习惯了,”黄揽月说,“我还要帮家里干活。”

      “倒垃圾也算干活?”

      “不然呢。”

      谭举望笑了一下。他发现和黄揽月说话不需要费脑子,不需要找话题,也不需要担心冷场。黄揽月不会刻意接话,也不会让沉默变得尴尬。他们就这样并排着,偶尔说一句,偶尔不说,也不会让人难受。

      “你经常失眠吗?”黄揽月忽然问。

      谭举望想了想:“也不算经常,就是换个地方就不太适应。”

      “认床?”

      “算是吧。”

      “那你还到处跑?”

      谭举望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想到黄揽月还记得他说过“到处跑”。昨晚聊天的时候随口说的,他以为对方早就忘了。

      “习惯了,”他说,“习惯了到处跑,也习惯了失眠。”
      黄揽月看着远处天边那一抹越来越亮的橘红色,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走走?”他忽然说。

      谭举望仰头看他。

      “反正也不睡,”黄揽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带你在附近随便转转吧。我们这虽然偏,但你来都来了。”

      谭举望犹豫了大概半秒钟。

      “走起。”他说。

      他们沿着道路往河边走。

      说是道路,其实就是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泥路,路面上有细细的裂纹,缝隙里长着青苔,上面铺满了昨天放的红色鞭炮碎屑。路两边是错落的民居,白墙灰瓦,过年贴了对联,还有的摆了神台,红纸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艳。

      黄揽月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偶尔踢一下路上小石子。

      谭举望走在他左边,手上一直拿着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你这烟还点不点了?”黄揽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急。”

      “那你叼着干嘛?装酷?”

      谭举望笑了一声,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习惯了,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舒服。”

      黄揽月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很浅,冬天枯水期,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半,圆滚滚的,被水流磨得光滑。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筝,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桥对面是一片空地,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划船。空地边上有一排石凳,石凳上坐着两个老太太在洗菜,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粤语。

      谭举望听不懂,但他觉得那种语调很好听,很让人觉得亲切,不像港剧里的那些反派的粤语,凶神恶煞的。

      “你普通话挺好的,”谭举望突然说,“没有口音。”

      “当老师要考普通话的,”黄揽月说,“二甲。”

      “你们广东人不是都说不好普通话吗?”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介于“你在刻板印象”和“算了懒得反驳”之间。

      “不是所有广东人都说不好普通话,”他说,“就像不是所有四川人都天天吃火锅。”

      谭举望笑了:“我确实天天吃火锅。”

      “……当我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冬天的田里没什么庄稼,只有浅浅的草和露水,远远看去像一块绿色的绒毯。田埂上长着几棵野生的芒草,白色的穗子在晨风里摇来摇去。

      黄揽月在一棵大榕树下面停下来。

      这棵榕树很大,大到谭举望觉得它可能有几百岁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一大片天空。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道棕色的帘子。

      “这棵树挺老的吧?”谭举望又在试图讲一些废话。

      “不知道,”黄揽月说,“我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它也是这么大。”

      “那你爷爷的爷爷呢?”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谭举望仰头看着那棵榕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像碎金子。他眯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说你是老师?”

      “嗯。”

      “我昨天不是说我有点怕你,是因为怕老师嘛,”谭举望说,“但你的气质其实不像,不够严厉,感觉你管不了什么学生。”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

      “那确实,如果你是我学生的话,我确实管不了你。”

      谭举望笑了一下。

      黄揽月在榕树下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谭举望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有点凉,但坐了会儿就适应了。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镇子的另一头传过来,回荡了好几遍才消失。接着又有小孩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是有人在用银铃铛摇曲子。

      “你们这里过年好热闹啊。”谭举望说。

      “嗯,人多。”

      “你过年都在这过?”

      “对。”

      “你在哪里教书?”

      “在佛山,因为离这儿近。”

      谭举望看着他。黄揽月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像是那种可以一个人坐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的人。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不是冷漠,是那种“我不需要别人来填补空白”的自足。

      但他说起浸潭、说起工作、说起那些他知道的事情的时候,那种距离感会消失。

      谭举望忽然有点好奇——他突然有点想更了解一下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当老师?”他问。

      黄揽月瞥了他一眼。

      “就是好奇,”谭举望说,“你不像那种……怎么说呢……不像那种很爱管闲事的人。”

      “当老师不等于爱管闲事。”

      “我知道,但就是——”

      谭举望想了想:“就是觉得,当老师需要那种……那种热情,那种‘我想改变学生们的未来’的热情。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黄揽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确实不是那种人,”他说,“但有些事,不是因为你适合才去做的。”

      “那是为什么?”

      黄揽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露出一点点的太阳。

      “我小时候,”他说,“在镇上的学校读书。镇上只有一个中学,初中和高中是一块儿的,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能待满两年的没几个。有一个教语文的,姓陈,待了三年,是我们学校待得最久的老师。她走的那天,我们班好多人都哭了。”

      谭举望安静地听着。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黄揽月说,“她说,‘揽月,你是这个镇子里少数能走出去的人,你走远一点,再回来。’我当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后来我考上了华师,去了佛山,当了老师,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走出去的人很多,但回来的人很少。”

      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谭举望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

      “所以你回来?”他问。

      “还没回来,”黄揽月说,“但我想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明年,可能后年。”他顿了顿,“也可能就是今年。”

      谭举望没有接话。他看着黄揽月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他没有这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很珍贵。

      天又亮了一些。太阳从东边的山背后露出了一小半,橘红色的光铺在田埂上,把露水照得像碎掉的玻璃。

      “走吧,”黄揽月站起来,“该回去了,家里的老人差不多要起床了。”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那片空地的时候,打太极的老人已经散了,换成了一群小孩在追着跑。一个小男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了两声,又爬起来继续跑,眼泪还没干就开始笑。

      谭举望看着那个小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们走到旅店门口的时候,黄揽月停下来。

      “你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不知道,我妈说了算。”

      黄揽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等一下。”他说。

      谭举望站在旅店门口,看着黄揽月快步走回家,打开侧门进去,过了五六分钟又出来了。

      他端着一个盘子,用保鲜膜封着,里面是几个金黄色的巴掌大的糍粑一样的东西,冒着微微的热气。糍粑的大小差不多,椭圆的,表面有点焦,但焦得很均匀,看起来很香,很好吃。

      “养生糍,”黄揽月把盘子递过来,“我外婆昨天做的,我出门前刚煎好。你拿回去给你和家人尝尝吧。”

      谭举望看着那盘“养生糍”,愣了一下,然后他接过盘子。

      “谢啦。”

      黄揽月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们要是白天没事,可以去桃花湖看看。开车二十分钟,比这破地方好看。”

      “还有呢?”

      “金龙洞。但那个要门票。”

      “还有呢?”

      黄揽月想了想:“大罗山。山顶能看到整个镇,天气好的话。上面还有寺庙,可以烧香拜佛。但是我不信这种东西。”

      “你带路吗?”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谭举望端着那盘养生糍站在旅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盘子还是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金黄色的“养生糍”,忽然觉得这个镇子好像也没那么拉胯。

      回到二楼,他爸刚好走出来,看见儿子正端着一盘东西。

      “明月,啥啊?”他爸问。

      谭举望抬头,举了举手里的盘子:“‘养生糍’。”

      “哪来的?”

      “昨天那农家乐里面的人今早给的,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

      “哎,这儿的人真好啊。”他爸说,然后提醒他回去换套衣服,等会儿找个景点去逛逛。

      谭举望回房的时候还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后面,端着盘子的那只手稳得很,心跳却有点不太稳。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谭举望把糍粑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通过了一个好友——是刚刚在楼下加的。

      他给人家备注了三个字:「黄老师」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通过了。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重重叠叠的山,还有流水——很典型的老人头像,显得这个账号的用户很成熟,没见过这个用户本人的人,可能会以为他是个极富阅历的地中海老师。

      谭举望看着那个头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他发了第一条消息:「养生糍很好吃啊 谢谢黄老师」
      但其实他还没有动过那盘美食。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回复了:「不客气」

      谭举望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但觉得太唐突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加了微信不到五分钟,就问人家“什么时候有空”,听起来像是要约人家出去。

      虽然他就是想约人家出去。

      但他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黄揽月回复了三条。

      第一条:「浸潭豆腐」
      第二条:「石潭豉油鸡」
      第三条:「你还没吃饱?我记得那几个个头还挺大的。」

      谭举望的两块苹果肌还没放松,又开始用力起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养生糍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糯米的软糯和香菇的清香在嘴里散开,肉粒多而Q弹,是一种很朴实的味道。

      他吃完两块,把剩下的端到他妈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妈,吃早餐。”

      “门开了,他妈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看到那盘养生糍,眼睛亮了。

      “哎呀,看起来好好吃!”她接过盘子,然后抬头看了谭举望一眼,“哪买的?”

      “就对面那个农家乐……”谭举望刚刚才回答过他爸,现在解释的有点烦了。

      “老板娘?”

      “不是,是昨天那个男的服务员。”

      “哦,他儿子啊~哎,我听他妈妈说他好像是个高中老师啊,教地理的吧。”

      “你们这就熟起来啦?你加人家微信了没?”他妈又问。

      “嗯。”

      “那你问问人家今天有没有空,带我们去逛逛呗。”
      谭举望愣了一下。

      “他可能有事。”他说。

      “你就问一下嘛~”刘女士对着他挑了挑眉,表情意味不明。

      谭举望有些头疼——自从他高中跟家人出柜之后,他的家人不仅没有反对,反而特别的大度,特别是刘女士,她有一句名言“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又不是什么封建家长。”并且一直在给他的感情之路上摆鲜花放鞭炮,但一直都没有什么用,因为谭举望好像对谁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知道自己应该是不喜欢女人。

      但是刘女士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的助力,比如说现在。

      谭举望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看着黄揽月的山水头像。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黄老师今天有空吗 我妈问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玩」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看起来像是“我妈让我问的”,像是在推卸责任,像是在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妈的意思”。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解释一下,黄揽月已经回复了。

      「几点去」

      谭举望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又不太稳了。

      他回复:「我们都ok」

      黄揽月:「九点吧你们吃完早餐慢慢来不急」

      谭举望:「好」

      黄揽月:「嗯」

      谭举望看着那个“嗯”字,觉得这个字真的是世界上最敷衍又最让人心痒的字。

      这一回,他终于觉得刘女士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镇子,把白墙照成了暖黄色,把灰瓦照成了深棕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往上升,像是有人在用烟在天空里写字。

      这里的窗是正对着对面居民区的,从他这个房间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黄揽月他家那一栋楼的楼顶。

      楼顶有人,那个年轻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本书,低着头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喝一口茶,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谭举望站在窗前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了。

      他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黑眼圈还在,头发翘着,嘴角有一点牙膏沫。

      他擦掉牙膏沫,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心情好。

      是因为他想试试自己笑起来好不好看。

      镜子里的那个人笑得很傻。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

      快到九点的时候,楼下,他爸已经在发动车子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他妈站在旅店门口,戴着墨镜,围了一条新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走红毯。

      “你快点!”她朝楼上喊。

      谭举望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外表,拿起手机和外套,下楼。

      出门的时候,黄揽月已经到了,他抬头看了谭举望一眼。

      “很帅啊。”黄揽月说。

      “嗯……谢谢。”反倒是让谭举望不好意思了。

      “走吧,”他说,“我来带路,辛苦叔叔阿姨开车了。”

      谭举望拉开副驾驶的门。

      黄揽月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他拉开后座的门,坐到了后面。

      谭举望愣了一下,然后关上了副驾驶的门,也坐到了后座。

      车子发动,从旅店门口拐上那条窄窄的村道,往桃花湖的方向开去。谭举望他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问黄揽月各种问题——多大啦、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有没有女朋友、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黄揽月一一回答,语气客气而有耐心。

      “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这里好玩的地方挺多的”一模一样。

      谭举望坐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

      他妈妈还在试探:“那不成啊,26年纪也不小了。诶呦你们小年轻怎么都这样,一点也不着急啊。”她偷偷看了儿子一眼,“我们明月啊,24了也没个对象。”

      他懒得理他妈。他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其实一直在注意那个人手臂的温度。

      隔着两件外套,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觉得那个距离很近。

      近到他想再靠近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养生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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