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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游 同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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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京的名单出来了。
萧司赢和傅卿云双双榜上有名。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偷偷松了口气。只要能去,是什么排名已经不重要了。
年级主任把去往北京研学的学生叫到一起开了会。
年级主任:“知道大家学习时间紧张,所以不耽搁诸位太多时间,长话短说。首先祝贺各位,取得了去到北京研学的资格。第二,我要强调纪律……你们都是家长和学校的心头宝,一点事都不能出,到时候要听带队老师和导游的话……不要和队伍走散了……如果真的散了,不要随意寻求路人的帮助,直接报警……”
“……去北京的花销学校报销一半,目前还在与导游联系,金额可能在一千五到两千五之间。大家一定要和家长商量好。切记带上身份证!”
傅卿云回家说了这件事。
她以为父母会先犹豫。
因为一两千块钱对她家来说不算小数目。母亲为了节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大热天顶着太阳走半个小时都愿意。
家里的自来水水管一直都在一滴一滴的滴水,父亲曾经骂过母亲,这样会把家里的好运都流走,但是轮到父亲管理家中财政大权时,父亲才真正体谅的母亲的心情。
这样一滴一滴的滴水,水表几乎不会变化,家庭会节省很多水费。
傅卿云曾经并不觉得她比不上别人,因为家里没有许多钱,但是父母真的给了她许多爱。
傅卿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父母以她为傲,经常在亲戚朋友面前夸赞她。
有时,傅卿云会感到难受,因为她不想获得这种没有意义的夸赞,除了给她戴上高高的帽子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卿云逐渐意识到,父母除了她,已经没有引以为傲的谈资了。
她是父母的希望,她不能让父母失望。
由于家庭经济拮据,家中没有闲钱拿给傅卿云上补习班,所以傅卿云拥有一个愉快的童年。
她可以在长满野草的田埂疯跑、可以在小水坑里抓小青蛙和发光的菜板鱼、可以和小狗一起坐在门槛上等待天黑、等待劳作的家人回家……
那是一段值得一生回忆和怀念的美好时光。
父亲说:“好,去。”
母亲说:“注意安全,要多少钱?”
他们的话不多,不善言辞,内敛沉默,但是……
……傅卿云的眼睛进沙子了。
去北京那天,傅卿云起得很早,5点过就被母亲叫起来吃早饭然后等车。
傅卿云很讨厌离别,特别是她从家里离开。
她需要起很早,吃早饭,然后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到镇上等着客车或者黑车。
客车便宜,摇摇晃晃,一路颠簸进城,却不能直接抵达目的地,无论是高中校园还是高铁站,需要拿下重重的行李,再次等车,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到下一个地方。
黑车不安全,黑车司机会超载很多人,狭小的车厢里密密麻麻挤满很多人,汗臭味口臭味脚臭味还有饭味人味交织在一起,令人头晕眼花,肚子里翻江倒海。
黑车可以将客人放在客人想要抵达的地方,进城就是10块,再远就要加价,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傅卿云既不喜欢从家里离开,也不想从外面回来,因为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疫情反复那几年,她总是拖着装满书本的行李箱奔波在家和学校的路途中间,她讨厌那种感觉。
别的同学一句话,家长就能驱车来接,她也会觉得很委屈,凭什么那样便捷的生活别人过得她过不得?
她内心感到不甘,她向往的生活,父母无法给她,她要自己给自己。
她没有别的路了,她别无选择,只能努力学习,考上很好的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
集合地在高铁站。
傅卿云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一个人等在候车室,周围没有熟识的人,她发信息询问同班同学到哪里了。
对方回复,“还在家里,还有二十分钟就到。”
傅卿云:“哦。”
萧司赢说了很久,开网约车的父亲才勉强同意送萧司赢到高铁站。
父亲曾经是工人,在工地上扛沉重的钢管,风吹日晒雨淋,像个铁打的人。
父亲曾经在工地上失足跌落,受了伤,包工头一直没有赔款。
父亲闹过一阵,后面也不了了之,可生活还要继续,父亲考了驾照,在租赁公司租了个车。
跑了一段时间的黑车,后面担心被抓起来留了案底,萧司赢不能考公考编,就改成网约车了。
每天两眼一睁两百块钱就没有了,父亲必须要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一天才能有两三百的收入。
每周六放学,父亲都会来接他,只是要等到父亲下班。
父亲收车在晚上九点半之后了,所以萧司赢虽然下午五点左右就放学了,但她会在教室写作业写到父亲来接。
她偶尔会遇见傅卿云洗完头来吹头发。
那个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她们两个人。
萧司赢会很开心的和傅卿云打招呼,因为终于有了另一个活人,让她觉得等待的时光不那么孤独。
萧司赢道:“傅卿云,你来吹头发吗?”
傅卿云点头:“是的,你爸爸还没有来接你吗?”
傅卿云知道,萧司赢的爸爸每周都会来接她,只是来得有一点晚。
傅卿云在周末经常申请留校,她回家不过睡一个觉,吃一个午饭,又要赶来上学,太费时间了。
她会在每个周五洗头洗澡,寝室没有电线板,吹不了头发,她只好走到教室来吹。
萧司赢道:“他在路上了,很快就到……傅卿云,我能仔借你数学笔记看一看吗?”
萧司赢知道,傅卿云有很多个数学笔记本。
傅卿云沉默了。
傅卿云一度怀疑,萧司赢之所以和自己成为朋友就是觊觎自己的数学笔记。
萧司赢看出了傅卿云的不愿意,补充道:“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吧。”
傅卿云如释重负的点头,坦言道:“我确实不方便。”
萧司赢:“……”她失望地垂下头。
那一刻,傅卿云竟然觉得萧司赢有一点可爱的可怜,她真是疯了,居然这样看待自己的对手。
不过萧司赢不会被一次拒绝而打败,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总会得到。
萧司赢后来找准时机又问傅卿云借了几次数学笔记本,借到了。
高铁站里第二个来的人就是萧司赢。
坦白的说,傅卿云不想看见萧司赢。
萧司赢热情地打招呼:“hi傅卿云!”
她拖着行李箱坐到了傅卿云身边,然后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萧司赢:“去北京的路有八九个小时,我们在高铁上可以玩耍了。”
“你带什么作业了吗?我本来打算回去好好写作业的,结果一拿起手机就停不下来了。”
“你的座位号是多少我们是坐在一起的吗?”
傅卿云淡淡一笑:“是啊,我本来也打算回去写作业的,其实每次放假我都会背很多书回家,结果……我连书包拉锁都不会打开……我以为我很自律的。”
萧司赢道:“就是就是,只好当做锻炼身体了……你的座位号是多少?”
傅卿云反问:“你的是多少?”
二人同时出示高铁座位号信息两人的座位分别是8D和8E,在同一节车厢。
傅卿云想,真不幸,和她成了同桌。
傅卿云没坐过高铁,刚才还在拿手机搜索高铁应该怎么乘坐……虽然有老师同行,她大抵不会遇到什么困难,但是如果发生了一些乌龙或者小错误,她依旧会觉得窘迫得无地自容。
萧司赢眼尖地在傅卿云熄灭屏幕之前瞟到了傅卿云的手机屏幕。
萧司赢道:“我之前没坐过高铁。”
傅卿云终于感觉和萧司赢的隔阂少了一点:“是吗?我听说一辆高铁的造价是上亿元,有生之年,也是让我们坐上豪车了。”
萧司赢觉得好玩又好笑。
八点半,穿着一中校服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带队老师分别是兰小妹,一个物理类创新实验班的班主任以及他的小儿子,还有年级副主任。
清点好人数之后就检票上车了。
傅卿云坐下之后,总感觉怪怪的,到处寻找怪异的来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早上没吃的两个鸡蛋。
傅卿云这么大动静,旁边萧司赢的目光很难不被吸引。
傅卿云:“……”
萧司赢不厚道的笑了,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摸到了什么硬物,她掏出来一看,也是两个鸡蛋。
萧司赢:“……”
这次轮到傅卿云笑了。
傅卿云道:“我早上起得早,没胃口,我妈生怕我没吃饱,都说了我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给我装在了口袋里。”
萧司赢闻言,触景生情,眼眶泛红,鼻子酸酸的。她必须要找出一张纸来,不然就丢人丢大发了。
她的动作很急促,到处翻找纸巾,低头在背包里很快的乱翻。
目光中出现了一张纸巾。
傅卿云递给她的,傅卿云扬起眉梢道:“干净的。”
离开了校园,离开了分数作为唯一排行标准的校园,她们又可以做朋友了。
“谢谢。”萧司赢接过纸巾,擦干泪水。
萧司赢闷闷道:“今天我本来可以早点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忍不住对人倾诉心中的情绪。
萧司赢道:“但是我爸爸……他很忙,他是一个网约车司机,他每天会有很多乘客,我从来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傅卿云温和的看向萧司赢,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萧司赢背上,缓慢的轻拍。
“今天早上,我来的那个时候是高峰期,他一下子接到了很多单子,他明明答应了我的,要送我过来。他想要食言。”
“我不明白,他拼了命想要挣那么多钱干嘛?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家庭,他明明可以选择少挣一点钱,多给我一点关心和爱。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在一起不比赚钱重要吗?”
萧司赢泪流满面。
傅卿云忽然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傅卿云的家中种了许多果树,比如葡萄、枇杷、桃子、柑橘……有些果子真的很大很诱人,可是傅卿云从来吃不到。
因为那样的果子是上等品种,一定要拿去卖个好价钱,傅卿云吃到嘴里的都是有瑕疵的。
要么是不小心擦破了皮,不能保存,要么是那种又小又丑、看上去又酸又涩,不容易卖出去的果子。
她小时候很羡慕街上开小卖部的同学,以为这样就可以实现零食自由。
但是那个家里有小卖部的同学反而羡慕她,以为她可以实现水果自由。
她们好像总是在羡慕别人的生活,但是雾里看花,别人未必过得如同我们想象中的那般好。
傅卿云一半认真一半玩笑道:“萧司赢,别哭了……老子心疼你。”也心疼我们。
她们同病相怜,她们不该成为敌人的。
萧司赢小声的吸气,害怕引起同行的其它老师同学的注意。
她用力地擦干泪水,心道,又丢人了。
萧司赢道:“傅卿云,我好羡慕你啊。为什么你可以把数学写那么好?”
傅卿云道:“你羡慕我干嘛?我只有数学一科稍微拿得出手一点,其它的全部都是坨坨大便。我还羡慕你可以把字写得又好又快,上课非常勇敢的举手回答问题,语言组织能力超强,滔滔不绝出口成章。”
萧司赢破涕为笑:“啊我真的那么厉害吗?”
傅卿云认真点头:“是啊。”其实我很佩服你。
萧司赢道:“傅卿云,我们认真的互帮互助好不好?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傅卿云陷入了纠结。
她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想的话就想去最好的大学,去北京。
但是倘若实力不能支撑自己的野心,有多余的人知道的话,是会面临被嘲笑的风险的。
傅卿云不确定萧司赢是哪种人。
可是……
我还那么年轻,我可以做梦。
傅卿云做出了决定:“我想去北京,最好的学校。”
萧司赢并没有感到惊讶,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傅卿云想去北京最好的大学。
她就知道她们是同样的人。
萧司赢小声说:“我也是……傅卿云,前行的路上,我们是对手,但是我们更可以成为朋友,如果我们能够超越足够多的人,我们两人的排名谁在前谁在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傅卿云道:“你说得有道理。”
萧司赢扯出一个笑容:“那我们是朋友吗?”
傅卿云坚定道:“是。”
虽然你有一些缺点,但是我也并不完美。
……瑕不掩瑜。
……我们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