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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少 我看得清前 ...

  •   “医生——”
      “快,快送急救室——”
      一楼大厅人满为患,急救床再次发挥巨大作用,轮子转得飞快,一路飞进急救室。
      “真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流这么多血,我看是悬,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听说前几日那小姑娘就来过医院,送个小子来的,当时就不行了,没抢救过来,那家长好一顿闹呦。”
      抽血室的门打开,纪行舟将周若珩扶到大厅门口的扶椅。
      医嘱让周若珩这两天尽量少走动,避免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毕竟他本来愈合速度就比一般人要慢。
      纪行舟便打算借把轮椅,可周若珩说什么也不肯,非说自己好得很,倔强地要给纪行舟展示自己恢复得有多好。
      最后展示是没有的,轮椅也是没有的。
      只是苦了纪行舟全程不敢离手,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用周若珩的话说就是里子已经没有了,一退再退地妥协了不知道多少次。
      总不能连着面子一起丢,就当是他最后的倔强,就依了他吧。
      周若珩坚称自己还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衣食住行”坚决不肯假手于人。
      理解是理解,只是看到他抽完血惨白的脸色纪行舟还是后悔。
      血检报告得下午才能出,纪行舟陪周若珩坐长椅上缓神。
      “还晕吗?”
      医院的椅子滑得很,周若珩吃不住劲总往下滑,纪行舟坐在旁边将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肩上。
      周若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勾了勾手指,舔了一下嘴唇。
      本来检查项目就多,一大早什么事也没做,先抽了五管静脉血,连带两管动脉血。
      应纪行舟要求,非要查什么过敏原,又加一管,周若珩此刻有种脚踩棉花的无力感。
      “我抱你回去再躺会儿。”
      纪行舟说着就要挽袖子,身体力行的速度看得周若珩一阵眼馋,“别动……我缓缓……”
      医院大厅另外一侧太过喧闹,吵进周若珩耳朵里,“那边怎么了?”
      纪行舟眼疾手快地剥开糖纸,将一个小圆球塞到周若珩嘴里,随后十分敷衍地扫了一眼,“自杀,送进去抢救了。”
      周若珩:“……”
      这年头,总有人拼了命地想结束生命。可同样的,也有人铆足了劲想多活几天。
      他们都没有错,大概只是因为遇见的人不同。
      “刘佳家属在哪?”
      “……”
      原本聒噪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吭声。
      医生却一副稀疏平常的表情,“谁送患者过来的?”
      一个奶奶颤颤巍巍站出来,说是刘佳的邻居。
      因为厕所漏水,找上楼却敲不开门,找了物业上门开锁,最后在卫生间发现了刘佳。
      刘佳早先将淋浴的水开到最大,水很烫。
      奶奶上门的时候整个洗手间全是血水,割开血肉的手腕瘫软地浸在热水里,人早就没了意识。
      又有一位医生走出来耳语了几句,先出来的医生歉疚地:“发现的太晚了,对不起……”
      “尽快联系家属,办理相关手续。”
      急救室门里推出来的床上盖着白布,是要送去太平间,等候家属确认。
      老奶奶很是震惊,被同来看病的人扶到座椅上:“这孩子学习可好了,怎么出去了一趟就这样了呢?”
      周若珩挠了挠纪行舟的手心,想要起身。纪行舟十分愤慨周若珩这种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关心别人的行为,装聋作哑。
      他当然不是单纯的同情心泛滥,这样的事在医院随处可见,要想挨个了解是顾不过来的。只是他总感觉刘佳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莫名有些耳熟。
      担心是什么认识的人,想去看看。
      周若珩挠了好半天也没人搭理,他就知道小舟是故意的,于是努力自力更生……失败。
      为避免惨剧发生,周若珩决定静观其变。
      “我刚不跟你说么,这丫头前几日送一个同学来的,今天算日子……应该是那小子头七。”
      “你说的是……”
      “啊对,就是他,急性心肌炎,送来的时候已经多脏器衰竭,根本没得救。当时我就在急诊输液,隔壁床的小伙子还跟那姑娘聊过一会儿,然后男孩父母就来了,抓着小姑娘不依不饶的。”
      座位上的奶奶老泪纵横:“这俩都是好孩子,命苦啊……”
      “再过几个月要考大学,马上就熬出头了,这怎么就……”
      周若珩闭着眼睛趴在纪行舟身上,听力便出奇得好,此刻却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撑着扶手站起身,“她……刚才说的人叫什么……”
      “刘佳。”
      纪行舟面目表情,目光全在周若珩身上。
      “……另外一个。”
      “陈伟。”
      “……”
      陈伟。
      怎么能叫陈伟,这世上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叫陈伟。
      算着日子,今日的确是他离开第七日。
      那姑娘……终究还是没留住。
      周若珩没来由地想起刘佳手腕上一道道划痕,伤了那么多次,怎么偏偏这次……
      是了,从前种种或许并未抱着必死的决心,那不是寻死,而是渴望爱。
      等到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为她付出心思,愿意包容迁就她的人也离开了,她就没有理由再说服自己活下去。
      陈伟的病逝,将刘佳最后的希望带走了。
      她接下了陈伟父母所有的不满与指责,直到那些误会随着时间流逝浅淡抹去,她好像突然卸下行囊迫不及待奔向新生。
      那些未说出口的隐秘心事,这下真的无人知晓了。
      生命真的脆弱又渺小。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在拼命想要活下去,人活一把念想,周若珩不想让身边的人失望。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了生命的流逝,才让他勇于直面内心,人生短暂不假,但也全无必要杞人忧天。
      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别让身边的人留遗憾,也别让自己留遗憾。
      “……小舟……”周若珩慌忙伸手去找纪行舟,“我站不住了,你扶我回去吧……”
      住院楼在门诊楼对面,虽然都是一楼,但是距离不算近。
      本就贫血的人又接连抽了好几管血,此刻无论如何也走不回去,纪行舟心知肚明,抱着又怕被拒绝。
      最终哈下腰将周若珩丢到背上,走出门诊部,甚至还贴心地将周若珩的脸藏到颈窝。
      回到病房第一件事就是吃饭,周若珩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纪行舟便亲自喂。
      医院附近的小吃都比较清淡,蛋羹也是少油少盐,正好符合周若珩的口味。
      纪行舟担心不够,还带了两个肉包子。
      掐开一块包子皮送到周若珩嘴边,周若珩盯着看了两眼,确保没有肉粒企图蒙混过关,这才纡尊降贵地张嘴咬下去。
      周若珩喜欢吃包子,尤其是牛肉包子,但只吃皮不吃肉。
      早餐店那种沁着肉味的包子最好,但是不能透油。
      纪行舟张开血盆大口,将好大一颗肉球完完整整吞到肚子里,又将另外一半包子皮递给周若珩。
      他那边都已经咽下去了,周若珩一口面皮还在嘴里嚼,他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慢慢等。
      周若珩果然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他一向不喜与人多添麻烦。
      吃了两勺蛋羹一个包子皮,周若珩脸色好看了些许。
      他已经吃到极限,无论再喂什么都往外推。
      纪行舟甚至都递到嘴边,愣是被周若珩撅着嘴唇推出好远。
      医生刚查完房,周朗华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小珩,怎么样了?这次怎么这么严重?”
      周若珩应付了几句,就闭着眼睛喊头疼,周朗华心知肚明,没再多说,又心虚又愧疚地离开了病房。
      送走周朗华,再回来看见原本困得睁不开眼的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云发呆。
      从刚才抽完血周若珩好像就藏了心事,不爱说话,还总是发呆。
      “你该不会后悔了,盘算着怎么跑路吧?”
      周若珩没听明白:“什么?”
      “后悔答应跟我在一起。”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都是你呀。”
      嬉皮笑脸,伶牙俐齿。
      “反正我也跑不快,你再给我抓回来就行了呗。”
      “那你要是以死相逼,我不认栽了。”
      周若珩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纪行舟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不太舍得那般逼他的,人力无法控制的疾病是一回事,纯心吓唬人又是另一回事。
      “好了,不跟你闹,说个正经事。”
      纪行舟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端坐好。
      “那天晚上我来医院,看见一个学生,急性心脏病发作,没救过来。”
      周若珩留意到在他说晚上到医院打点滴的时候,纪行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就是你说的,陈伟?”
      周若珩点头,“那个病我多少了解一些,起初就是反复高烧,如果发现及时还有的救。那你知道那孩子为什么突然爆发吗?”
      “学生的话……”纪行舟认真思考,“没考好?”
      “差不多,”周若珩望天时间结束,被强制按回病床休息,“他在班上喜欢的女孩学习很好,但是一次模考没考好。女孩应该情绪不太好,又被老师批评,他为了安慰她,放学之后陪她在操场跑圈,加重病情,而后两小时内病情恶化。”
      “……就因为考试没考好。”
      周若珩认可道:“是啊,就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当初总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其实后来想想也不过如此。所以我就在想,我们会不会也是这样。”
      “你不会。”纪行舟直接打断,半点余地都不留。
      周若珩抱着纪行舟,“我不是说那个——我是在想,如果我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就将你推开,将来会不会埋怨当初那个矫情的自己。”
      “女孩说陈伟不喜欢她,他对班上每个女同学都很好,可我不相信他会陪所有人散心,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可惜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他父母来的时候对女孩的态度可恶劣了,其实我看见之后挺难过的:人死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再也护不住想要保护的人。”
      即便发高烧也要陪着一起跑步的人,却在他死后被自己的生身父母如此谩骂诋毁。
      “所以我想我应该说出来,至少应该让你知道,我与你的心意是一样的,就算哪天真不行了,起码得让你心里有个底。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想让你有身份有资格在我的手术单上签字,我不想让其他人替我决定,我是否应该继续存活于世,但如果是你所希望的,我想我会更愿意接受。”
      “你是因为这件事难过?”
      周若珩垂眸,没再看他,纪行舟攥着他的手,“你想给我一个答案,以为这样我就能接受你某一天再也醒不过来?”
      周若珩想说什么又闭回去。
      仔细想想,他也并非没有那个意思,便也不好反驳。
      纪行舟:“年少的人总是更容易交付一生,他们总是看不清前路,自以为眼前的人便是余生。但是你得清楚一件事,周若珩,我这个人幼稚得很,一辈子长不大,愚笨固执还死脑筋。”
      “小舟……”周若珩直觉后面不会是什么好话匆忙打断,可是已经来不及。
      “我看得清前路,你就是我的归途。”
      “你这个人总是让自己受委屈,没有我你该怎么办,所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咱们俩可是生死之交,要一直一直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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