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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难受 如果还不管 ...

  •   一阵阵清脆的鸡鸣唤醒了熟睡的乡村,纪行舟想捂住周若珩的耳朵已经来不及,他还是皱着眉睁了眼。
      “没什么事,你再睡会。”
      “还有好多事呢,”周若珩将自己从纪行舟身上搬下来,“待会有人进来看见不好,你快收拾收拾。”
      “慢点……”
      纪行舟伸手去扶的时候周若珩正好倒在他身上,“你慢点起,等我会儿。”
      纪行舟迅速将自己捯饬干净,回来发现周若珩还维持刚才的造型。
      于是默默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伸手。”
      套头的毛衣并不好穿,纪行舟只好先将周若珩的两只胳膊塞进去,然后就转战到裤子。
      山上的秋日很冷,纪行舟翻出最厚的一条毛裤给周若珩套上。
      纪行舟习惯将周若珩的脚搭在自己肚子上套袜子,方便借力。
      结果他动作太慢,晾在外面的时间有点久,脚被风吹凉了,搭上的瞬间激得他猛打哆嗦。
      于是那双三十七度恒常温的手掌便派上用场,等到消去那层寒意才给套进棉料里。
      “抬手,来,脑袋钻进来。”
      周若珩被禁锢的手臂得到解放,毛衣终于被套在身上,“还晕吗?”
      “好多了。”
      “慢点起,”纪行舟蹲在床尾帮周若珩穿鞋,那模样看得周若珩一阵心疼。
      “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偏要跟着我,尽干些伺候人的活,亏不亏?”
      “小爷我就乐意伺候你,你管我。”纪行舟继续插科打诨,“你要是怕我吃亏,就让我亲一口。”
      周若珩:“……滚。”
      没等周若珩动手推他,纪行舟早就识相地闪开。
      “我看你腿有点肿,你今天少站着,听到没?”
      周若珩极其敷衍地应下,纪行舟知道他又没打算听话。
      “你要是有什么事,我立马告诉周叔,我们俩在一起了。”
      “……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纪行舟挠着脑皮,“你就不能乖乖的,让我别有这个机会?”
      周若珩心说:“那估计有点难度。”
      他这几年顺风顺水,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忽然遇上事,竟险些遭不住。
      昨晚纪行舟不在,周若珩没吃晚饭,眼下饿得心慌。
      纪行舟气得想打人,“我不看着你,你就这么对自己是吧?”
      “我难受嘛……”
      纪行舟瞬间哑火,且不论真假,就算是假的,他也受用得很,何况还是真的。
      他开了灶火,学着老太太的手艺煮了碗面,周若珩没吃几口,就推开了,纪行舟不敢勉强。
      吃过饭两人一起去灵堂守着,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
      起先是周朗华跪在蒲团上,对前来吊唁的人还礼,周若珩站在侧位帮忙点香。
      没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于是换过来,周若珩跪在灵像前。
      按理来说纪行舟是没有身份的,但他胜在混得脸熟,邻里街坊认他比周朗华还熟。
      所以即便纪行舟全程十二分的有存在感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就默默陪在周若珩身边,时不时问两句。
      有几个同学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商量着一起开车也来了,季远打头阵。
      刚下车就遥遥看见周若珩靠着纪行舟,嘴唇微不可察地抖三抖,快步上前,“有事怎么不说?帮着跑跑腿也行啊。”
      周若珩将身体撑直,带着几分笑意,“没什么事,怕耽误你们实习,就没说。”
      “什么实习不实习的,来这几个都是关系不错的,你们有没有什么抽不开身的事,能帮上忙的。”季远直接越过纪行舟,跪在周若珩身前,上了三炷香。
      周若珩摇头:“辛苦你们跑一趟,先去歇歇,后面安排了住宿。”
      “什么时候出殡,需不需要……”
      “明早就走,没什么事,你们能来看一看,她老人家就很高兴了。”
      周若珩撑着纪行舟的腿想站起来,一个错步又倒回去,四五只手同时去扶。
      纪行舟形容自然地将季远的手拂掉,季远也不恼,只是将脸凑近了瞧,“老周你这脸色可不好看,先把自己照顾好,听见没。”
      周若珩几乎整个人压在纪行舟身上:“真没事,我挺好的。”
      季远蹙紧眉头:“真没不舒服啊?”
      周若珩笑着:“真的。”
      “那行,有什么事你就说,别客气。”
      周若珩点点头,很快带周若珩离开灵堂,天气转凉,他身体本就负担加重。
      接连几日没怎么休息,根本撑不了一整个日夜,纪行舟劝他又不听,只能给他安排个不容推辞的活——刻碑。
      明儿早起就要把人送走,根据当地习俗,下葬同时立碑,碑文应由家中直系子孙亲刻,方显血脉延续。
      周若珩的字是极好的,硬笔软笔都很好看,只是不常写,最多是中学时代在纪行舟的作业本上批批改改,能被他留存好久。
      纪行舟找来墨水,摆整齐了才让位给周若珩,他状态依旧不太好,总有些晃神,好几次无意识发呆。
      写了几次总也写不好,手腕在抖,不知改了多少次总算定好版,再抬头已经累出一脑门汗。
      “不着急,慢慢来。”
      周若珩没理他,拿起刻刀沿着痕迹开动,没两下,刻刀脱手,险些将左手食指削掉一块,幸而没使上几分力道,刮到表皮组织就停住。
      只起了一层白皮,纪行舟叫嚷道:“怎么事,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呼呼呼。”
      “……”
      “手怎么了?腕子疼吗?”
      “没有。”
      周若珩不信邪地再次尝试,纪行舟虽然嘴上没拦,却将自己的手覆在周若珩左手上,盖得严实。
      刻刀果然又一次横冲直撞,热烈亲吻纪行舟的手背,周若珩呆愣地看着那条搓出来的红痕,乖乖放下刀,“我……”
      纪行舟靠坐在桌子上,捧起周若珩两腮,“使不上力吗?是不是心口闷得慌?”
      周若珩避重就轻,“你来吧……我刻不下去。”
      纪行舟犹豫一瞬,嘴里对着碑絮絮叨叨,“我的老奶,您可别见怪,我想让你乖孙多歇歇,就让二孙再送送您。”
      “看你小孙子的字多好看,咱们到了那边脸上也有光,我再多给你扎几纸房车,您好好过……”
      “……”
      纪行舟力气大,没过一会儿就刻出了模样,周若珩总觉得不满意,又在原有基础上修修改改。
      在已有凹槽上加工比从零开始轻松许多,到太阳西斜总算弄好,又在外院忙活了一阵,安排亲戚住进后院收拾出来的空房,将明早需要用的东西铺在里屋地上。
      夜里周若珩还是睡不着,想着索性直接去灵堂守夜,结果被好几个人架着塞回房里,将门关得死死的。
      又搬出来老太太坐镇,才算作罢。纪行舟在灵堂坐了一会,又想起周若珩那脆弱的睡眠。
      担心他没有自己又睡不着,跟周既宇打了替班,蹑手蹑脚推门进屋。
      “先去洗澡……”
      果不其然活捉一只雪团子:“你最近怎么回事,一到晚上就睡不着,白天倒是一会儿一觉,怎么了?”
      “可能……有点累。”
      “……”
      纪行舟无可奈何,“你就在这蒙我吧,拿我当傻子糊弄。”
      “我没……”
      纪行舟拒不理会,“明儿起得早,你抓紧睡。”
      再之后无论周若珩说什么,纪行舟都不回话,活脱脱像屋里没这个人。
      周若珩自觉没趣,只好把眼睛闭上,可就算打开了某个开关,眼睛一闭,心脏就开始狂跳。
      跳得那叫一个震耳欲聋,耳边时不时传来几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吵得人身心俱疲。
      周若珩开始无休止的心慌,像是掉进了万丈深的巨坑,深陷泥淖般挣扎不出。
      “雪团子?”
      “……嗯”
      “周叔刚跟我商量,明早上山要不你别跟去了,挺远的。”
      “……”
      周若珩心慌得更严重,刚洗漱的时候把心率监护手表落在外屋。
      缺少了量化数据,并不十分直观,估摸着心率已经飚到二百多。
      “……你的意思呢?”
      纪行舟不知该怎么答,于是选择沉默。
      其实周若珩心里也清楚,问这一句也不是在单纯询问纪行舟的想法。
      只是如果纪行舟铁了心不愿他同去,那坐看上去不起眼的山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
      就算他答应,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你要是一定想再去送送,我就背你上去。”
      “……”
      周若珩不想答应,那种场面一定会有很多人在场,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背着上山,多难为情。
      “听你周叔的……”
      纪行舟还想再说什么,周若珩背过身假寐。
      “睡吧……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周若珩翻来覆去忍着扰人的杂音,三点半左右迷迷糊糊昏过去一会,四点二十又被闹钟叫起。
      纪行舟除了有点困倦其实还好,难受的主要还是周若珩,又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等着纪行舟把自己收拾完,回来捡自己。
      看着周若珩越发惨淡的精神,还有肿到看不见双眼皮的眼皮,心疼得无以加复,将周若珩抱进怀里拍,“这几天可是累坏了,等回来好好歇歇。”
      “我没事……”
      急急忙忙收拾完推门出来发现门口堵了一堆人,大巴车来得更早,一路安静地出奇,没什么人讲话。
      纪行舟坐在外侧时不时偷瞄周若珩一眼,他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但出奇地,除了刚得到消息恍惚了一瞬,并未表现出太多不适。
      周若珩一反常态地没穿白色,原本昨晚都将衣服找出来了,早上却改了主意,换成一身纯黑的,配上黑色孝带并不明显,只有边上一抹红,抓人眼球。
      到了殡仪馆,殡葬司仪等在门口,将人一路带进馆内。
      周若珩与周既宇站在周朗华后面,纪行舟担个“二孙子”的名头站在第三排。
      在后面看得清楚,直到人被从冷冻室推出来,周若珩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听着司仪在不远处叽哩哇啦说着什么,纪行舟的心没来由颤一下,随着司仪的指导,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哭声连成一排。
      周既宇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纪行舟挤到前排,却发现周若珩脸上除了茫然只剩一片空白。
      反倒是周朗华抹了两把脸,纪行舟更加担忧。
      “送——”
      一声高呼,工作人员将人连同纸棺材一并拽进去,里面被封住再看不见了。
      拽进去的一刹那,周若珩终于意识到什么,无措地想:“我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
      与理智一同回归的是翻涌的情绪,眼看着最亲爱的祖母消失在眼前,被迫卷进浓烟滚雾,好像有人在心口最嫩的地方剜下一块活肉。
      鲜血淋漓的瞬间,被忙碌与逃避压下去的悲痛肆意翻涌,几乎将他吞噬。
      “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往后暑假无论我再喊多少句,也不会有人给我擀面条,追着让我择菜了……
      一瞬间周若珩好像失去了主心骨,心绪激荡得根本站不住,被纪行舟捞回身边的时候只摸到满脸泪水。
      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爆发,他再也隐藏不住,后面乌泱泱涌上来好几个人,想把周若珩撑起来。
      只是这次任由纪行舟如何使力,周若珩依旧像没长骨头一样往地上滑。
      他哭得很厉害,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堵住了,在众人帮助下,纪行舟总算把人托在怀里。
      周朗华见此情形,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只能跟纪行舟打商量,“你先把小珩送回去,就别跟着上去了。”
      纪行舟蹲坐在地上,注意力全在周若珩身上,没顾上回话,只是机械地点头。
      周若珩的呼吸已经变得很糟,出气多进气少,却还是止不住眼泪,纪行舟一点办法使不出来。
      周既宇颤着手递过来一片白色小圆片,“吃药。”
      “姥姥说,哥总是忘吃药,要我跟他出去以后多看着点,如果还不管用就打一顿。”
      周既宇喂了半天没塞进去,反倒不知滚到哪里去。
      纪行舟提高声音,将周若珩的脸掰正对着自己,“不能再哭了,还想不想上山去看?你这样怎么去?让奶奶着急吗?”
      “……我得去……”
      “去,去,去,没说不去,先把药含嘴里,不许再哭了,听话,行不行?”
      “……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
      “放轻呼吸,我扶你起来先。”
      周若珩腿软地根本借不上力,脑仁嗡嗡转个不停,一说话眼泪就又要往出冒。
      不知身后哪个人跟旁边人解释道:“这孩子是他奶带大的,感情深呐。”
      其实也不是,周若珩还是跟纪行舟在一起时间长。
      只是老太太在他童年里扮演了父母缺失的角色,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人乐意满足,只有奶奶会在意。
      小时候挑食不吃饭,她就换着花样做,只有奶奶会在他吃不下饭或者刚吃进去就吐的时候给他熬梨汤,喂温水。
      平常在家喝的从来都是冷掉的水。
      他总是生病,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在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司空见惯。
      除了纪行舟就只有奶奶会紧张他,虽然嘴上总说要打他,但其实心里最疼他了。
      逼他干活只是因为不想对他特殊照顾,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其实干的都是择菜、分豆之类的小活。
      只有放假在这里的时候他能多吃两口,虽然也吃不多,但至少有人愿意为多出来的这两筷子多烧几次饭。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下去,我真得带你回去了。”
      周若珩被两个人架在中间,勉强站起来。
      纪行舟心里也难受,又不知道还能再劝些什么,这种事情旁人说的话都是狗屁,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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