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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哪里痛 你得睡觉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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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前前后后围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大多是附近的邻居,老太太一辈子与人为善,突然离世,总是让人惋惜。
周若珩到的时候,跟上次放假回来时候一样,院子里还晒着奶奶刚做好的手擀面和杏干。
还有门口看家护院的大黄狗,灶台边还放着那个惯常留给他择菜的小筐。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小老太太,踩在门框上,嘴里喊着要揍他,手里却捧着一罐能治他咳嗽的秋梨膏。
车子停在院门口,立马就有人出来迎,周若珩径直跑进屋里,从接电话到一路赶过来,三十几公里的路程竟只花了一个小时。
纪行舟从驾驶室下来,被闻讯赶过来的邻居围住。
周既宇也在,他早起照常去汽修厂,刚换上工服就接到电话,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老太太是在晨起坐摇椅上晒太阳时走的,没遭什么罪,好像只是睡一觉的事。
一群人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的都有,这地方迁过好几次,好些人都住进城里。
现今还留在这的,都是些上了年岁,念旧的老人,突遭离别,难免触景生情。
纪行舟打小就在周若珩身边晃悠,连带着附近的邻居都以为这家老太太有两个大孙子。
见到纪行舟就拉着他,想说些什么,他却顾不上,只是捧着恰到好处的笑脸拨开挤得密密麻麻的人,跟进屋去。
没走几步险些撞上站桩的周若珩,再近些,只见那个总是冷冰冰的人此刻正安详地躺在摇椅上。
日光照在身上,衬得她比往日柔和得多,再也不是周若珩熟悉的那个一说话就骂人的老太太。
“医院的人已经来确认过了,殡仪馆的人应该也已经在路上,剩下的事就不是咱们这些老姐妹能决定的。”
纪行舟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周若珩,点头应下,示意让大家先各自归家去,等搭起灵堂,再安排诸位话别。
只是大家似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我这老姐姐八十有余,也算是高寿,是享福了。”
“是啊,是享福去了,小珩可要想开些。”
周若珩转身,笑着将各位奶奶送回家中,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在纪行舟的注视下,他默默坐到老太太身侧。
牵起那双冰凉的,满是岁月痕迹的手。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要给我看隔壁小猫新下的小崽吗?”
刚放暑假纪行舟陪周若珩回来小住,结果赶上山里阴雨连绵,气压低到周若珩根本喘不上气,只能干坐着,瞪眼等天亮。
折腾了两天实在熬不住,周若珩被老太太急吼吼赶回公寓,硬塞进车里,让他回去吸氧。
当时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回头多看一眼。
周若珩:“你留了一地菜苗算怎么回事?我这么懒,会把你的好苗养坏,被虫子啃掉。”
“你不看着我,我干不好的。”
纪行舟蹲在周若珩脚边,按住他的一侧肩膀。
“要是不下雨就好了,不下雨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多陪陪你。要是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我能放下手里的工作,回来陪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你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了,跟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怎么就没听出来。你这个小老太太,是不是还在怪自己,可我也想怪自己,你要我怎么办?”
“雪团子……”
周若珩近乎执拗地去扯老太太的衣角,“你怎么不等等我,再等等我……”
阳光逐渐向前攀移,照在奶奶面庞上的最后一丝柔和迅速消退。
“我心脏又疼了,想吃你煮的面,吃不到就会一直疼,你再给我做一次好不好?”
纪行舟伸手去拉周若珩,“送奶奶走吧……”
周若珩顶着茫然又无措的眼神,像是大梦初醒,木然地将离世的人抱到床上。
因为事发突然,不似一般久病沉疴的老人,一应物品只能临时置办。
好在乡间人情颇重,邻里街坊都跟着操心,东一手西一脚地也算慢慢撑起了最后一方体面。
饶是如此,等到把灵堂搭起来,周若珩已近乎虚脱。
脸色惨白地几乎站不住,劝也不听,只是对着遗像发呆。
纪行舟和周既宇跟着去了殡仪馆,其他人哪里看得住他。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叫得上姓氏的,还有只混个脸熟的,哪怕曾经闹红过脸,许多年不曾见面的,都来了。
见到周若珩的脸色,原本低沉的情绪,又低下去两个度,反倒说不出什么昔日的情意。
最后只能劝上一句,节哀顺变。
周朗华是日头下去之后才到的,前来吊唁的人已经不知换了多少波,除了留下守灵的,基本不剩什么人。
“怎么是你守在这?”周朗华说着就要把周若珩往外推,周若珩脚下未动,却被推得险些大头朝下栽倒。
周朗华这才瞧见周若珩的脸色,不说难看,基本已经到了灰白的程度。
“别犟,回屋里躺会儿,爸在这看着。”
周若珩还是不吭声,其实周朗华状态也不是很好,只是相比较还算看得过去。
接到消息的时候周朗华正在外地开会,当即撇下一干人等马不停蹄往回赶,路上停也没停,跟司机两个人倒着班开车总算在天黑之前开回来。
“爸——”
周朗华拍拍周若珩的肩膀,叹着气:“她老人家最担心你,别再让她操心,听话。”
“老太太看不见我,会想的。”
周朗华霎时自心底往外泛酸水,“那也不行,你这样熬下去,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
周若珩迷迷糊糊抬手,对着虚空比划一下,周朗华没看明白。
纪行舟踩着时间进门,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周若珩摇摇晃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昨儿就没睡好,先进去躺躺。”
周朗华眼神示意纪行舟赶快将人弄走,再这么待下去,今天的主角就要换人了。
纪行舟犹豫再三,反复衡量究竟何种姿势才能确保不会在挣扎过程中伤到周若珩。
结果没等出手,周若珩抢先一步膝盖软下去。
纪行舟魂飞魄散地将人往怀里带,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膝盖砸地的闷响,周朗华用身体挡了一下,防止周若珩直接倒在地上。
“我扶你回去行吗?你这样不行的……”
周若珩短暂失去意识又迅速恢复,尽量神色如常道:“我就是,有点累。”
“所以才要回去歇歇嘛。”
周朗华跟着帮腔,“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得忙,你先养好精神。”
周若珩没再说话,眼皮一翻就要往后仰,被纪行舟迅速拽进怀里,“起得来不?我扶着你。”
说是扶,其实就是抱着,周若珩没什么力气,被纪行舟抱着进了屋。
原本累到恨不得倒下就睡,等真的落回床上,大脑又像炸开似的一蹦一蹦跳得剧烈。
连带着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耳朵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咚咚的回响。
心脏狂跳不止,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周若珩苦不堪言。
“怎么脸色这样难看,累着啦?”纪行舟将人放到床上,开始在里屋来回打转,“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又干重活了?”
周若珩闭着眼,转过头没吭声。
纪行舟进进出出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搅得周若珩四散的精神更加溃散,神经质地忍不住一一辨别究竟是什么声音。
村里的院子本就不隔音,隔壁邻居家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往常还好,毕竟住得远。
可出了这样的事,前来奔丧的亲戚朋友甚至直接住进家里,更是吵闹不堪。
周若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终于听到纪行舟再次进门,小心翼翼地,手里应该还端着药碗或者水杯。
“你能不能歇歇。”
周若珩突然开口,把纪行舟吓了一跳,“怎么还没睡?”
没得到回应,纪行舟也不在意,他总是这样挑三拣四地只回答自己想说的。
放下手里的东西,关紧门窗,拉上窗帘蹦到炕边,搓搓手,哈了一口热气,伸手抱住周若珩。
他压着嗓子:“是不是又难受了?”
“让我摸摸,嘶,这么凉,快过来,我给你暖暖。”纪行舟在周若珩身上来回乱摸,周若珩想抬手打他,又反被握进手心。
纪行舟强行手动帮周若珩翻了个面,脸朝着自己,“不冷了嗷,睡吧,快睡。”
头顶呼呼吹出的热气很温暖,周若珩再次闭眼,大脑却异常兴奋,心里盘算着明天诸多要办的事。
越想睡意飘得越远,偏偏思绪还不受控制,周若珩几次三番将自己拉回,最后只好逼着自己数小舟的呼吸频率。
很规律,难怪小舟单凭呼吸就能知道自己在生病,原来真的很明显。
健康与否竟然如此一耳了然。
“还是睡不着吗?”
纪行舟拍拍周若珩,声音有些混沌了。
周若珩眼也不眨,“睡着了。”
纪行舟反问:“在想什么?”
“……我忘吃药了。”
纪行舟:“……”
这还真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于是纪行舟迅速爬出被窝,下地抓药,又开门出去新烧了壶水。
然后就直愣愣地站在地中间,呼呼地吹气,先是烫得跳了段手势舞,后来慢慢好些,然后扣了两粒药,“啊,”
“快睡吧,很晚了,外面的人也散差不多了,再大的事也得等天亮了再办,你说对不对?”
周若珩当然知道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但他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各种想法山呼海啸地全冒出来。
“奶奶年纪很大了,走的时候没有痛苦,这是喜丧,嗯?”
周若珩换个姿势,纪行舟顺手把人抄进怀里,“你这样手臂不会痛吗?”
“看你这样折腾不睡觉,我才会痛。”
“阿宇呢?”
“他跟周叔换班,守后半夜,看这时间应该也快了。”
“时间……约好了吧?”
“后天早上第一炉。”
“那我明天得抓紧把墓碑刻出来。”
“……”
“反正我也睡不着,要不我打个替班,去灵堂守一会儿……”
周若珩还没说完就被紧紧箍在怀里,纪行舟死都不放:“小祖宗,你自己听听,你现在心跳有多快。”
“放松点,什么都别想,等我叫你再起就来得及行不?”
“……嗯。”
“睡吧,我替你看着。”
黑夜逐渐静了,除了院外若有似无的哀乐。
纪行舟眼瞧着周若珩呼吸渐轻,维持着环抱着的姿势浅眠。
不自觉地,紧抱着的手臂慢慢松开,周若珩极力克制却还是没忍住,尽量不动声色地想翻身。
他一动,纪行舟立马就醒了。迷迷糊糊哼出声,将转到床边的周若珩再度抱回。
眼睛没睁,嘴里却念念有词,“没事了,睡吧。”
周若珩干瞪眼,纪行舟不消片刻又睡过去了。
吃一堑,长一智,周若珩决定继续装死,面朝天花板直勾勾瞪着天棚。
听着纪行舟的呼吸声,大脑逐渐放松,可神经却一直松不下来,始终紧绷着。
其实他睡觉并不吵,没有震耳欲聋的打鼾,只是夜里本就寂静,再加上周若珩神经敏感,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能被无限放大。
隔壁忽然亮起一小盏灯,周若珩猜测应该是周既宇,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先后听到两次开关门声,随即灯灭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心脏突然一阵剧烈又尖锐的刺痛,周若珩平躺在床上,猝不及防浑身一震,紧接着整个人蜷缩着坐起来。
纪行舟规律的呼吸声瞬间消失,眯着眼睛去摸,摸了半天扑个空,迅速弹起身,从后兜罩住周若珩。
他半眯着眼顶着一脑袋呆毛,条件反射式地安抚,“做噩梦了?没事的,小舟在呢,再躺会儿。”
纪行舟怀里的人一直在抖,他在强压着,纪行舟太清楚,这种呼吸通常不会全部吐出来,只呼一半,是在疼。
纪行舟瞬间清醒跳到床尾,没敢开灯,将手电筒点开,又抽出一张面巾纸半遮住摄像头。
“哪里痛,给我看看。”纪行舟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别咬,哎,别别别,轻点按,轻轻轻点按。”
纪行舟将周若珩死命按在心脏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单手掐住他虎口的穴位,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不知道什么歌。
直到周若珩抬手推他,纪行舟才敢将脸凑近,“好些了没?慢点起,要不要再睡会儿?我去给你找药。”
“不吃,”周若珩有气无力地哼道。
纪行舟不答应,摸黑下床在桌上来回摸索,如同盲人摸象,摸起哪个都感觉差不多,一凑到光源前又面无表情地放回去。
“把眼睛闭上,我开个灯好不好?”
周若珩乖乖照做,纪行舟瞬间找到目标药盒,拆开之后拿到床边,惊道:“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怎么了呀?给我看看,这小脸,哎呦——”纪行舟一阵牙疼,捧着周若珩的脸不知该落在哪。
“还有哪疼,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头疼。”
“躺过来,我给你按按。”
周若珩不动:“难受。”
“……”
“躺着难受。”
纪行舟一阵心酸,靠在炕头,坐得稳稳当当,朝周若珩张开手臂,“来,上这来,我抱着你睡,快来。”
周若珩缓慢挪蹭过去,岔开腿,面对面坐到纪行舟身上。
“能睡就睡一会儿,你得睡觉知不知道?”
纪行舟手指灵活地在周若珩太阳穴两侧打转,动作很轻,声音有意拉得很长。
周若珩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睡了一会儿。
纪行舟直挺着腰背,连重心都不敢挪一下,大气都不敢出,垂眼看着周若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