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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既明 君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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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山城门口，日头已经升上来了。
周若珩立着脑袋，坐在后座打量了许久才飘飘然开门下车。
许多年没回来，山沟的小路早已变成水泥路，两旁立起了不少贴着白瓷砖的新房。
但他家的老宅依旧灰扑扑地立在那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整座城的住户都沾亲带故，邻里街坊互相熟识，没事搓搓麻将，东家长西家短的事也都家喻户晓。
他刚下车，二舅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刻意的悲戚：“既明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老舅没福气啊，走得太突然，都没来得及让你见上一面……”
二舅说着，身后的堂弟眼睛却不老实，一直往停在山门口的大切诺基上瞟。
纪行舟唯恐落人口实，没敢找太贵的车，有考虑到山路不好走，就找二叔先借了这辆。
正好在附近有生意要谈，就让他先坐秘书的车走了。
纪行舟刚下车，就看见有人往自己身上瞥，看着那不加掩饰的迫切，十分不悦。
周若珩小时不叫这个名，原名周既明，是还未出生就被定下的。
既明，既，是周家这一辈的字。
明，拨得云开见月明。
可能是名字太好，压不住，幼时疾病缠身，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周朗华自作主张改了现在的名字。
若珩，珩即美玉，君子如玉，温润雅贵。
久未逢面的七大姑八大姨一道迎出来，簇拥着将纪周二人带进灵堂。
灵堂设在堂屋，老舅的遗像摆在正中，照片里的人尚未到两鬓斑白的年纪，听人说是心梗猝死。
前脚刚送到医院，后脚人就没了。
遗像中的人严肃地抿着嘴，微微露出一丝笑模样，和周若珩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老舅这个人老实本分，儿时待他还算不差，每次见了他都会将他抱在怀里，只是不敢乱喂他吃东西。
周若珩那时候娇贵，吃不对劲一点都要进医院。
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发现屋里已经站满了人——三姨、二舅、堂哥、表嫂……那些多年不见的亲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个都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和他身后穿着不凡的纪行舟。
“既明现在是大老板了，听说离了咱们这新开了公司？”三姨第一个开口，她胖了不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周若珩陪着笑，“就是做点小生意。”
表嫂抱着臂倚在门框嗑瓜子，“既明现在跟着亲爹发了大财，把小钰逼走这么多年，也不跟家里联系，该不会是瞧不起俺们这些穷亲戚吧……”
“哎呦，瞧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话，既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什么人品你最清楚了，他能是那种人嘛？”表哥上前，一把将表嫂推远，抢站了主位。
“哎哟，谦虚什么！你表弟今年高考，正愁报考呢。你在城里人脉广，能不能帮帮忙……”三姨的手已经搭上了周若珩的胳膊。
周若珩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他在等。
“咱也不是托你帮什么了不得的事，无非就是就近关照关照，他一个人去人生路不熟的地方上学，咱们做父母的心情你也是能理解的吧？”
三姨说完瞥了瞥周若珩，顺带将纪行舟看了个完全。
“先别说这些。”二舅一脸息事宁人，“既明刚回来，让他先歇歇，晚上还得守灵。”
周若珩心里一沉。
打电话叫他回来的时候只说盼他回来再见最后一眼，还说老舅临走之前还在念叨，说家里的孩子都见到了，就是没见到既明。
老舅没有子女，三十几岁才结婚，舅妈没几年就病逝了，也是因此对周若珩偏爱了几分。
周若珩打小就爱生病，其他人没有耐心照顾，只有老舅不厌烦地将食物煮得精细，又将药汤混着可乐半真半假骗他喝进去。
倒不是他不孝推脱，只是守灵多半由家中精壮男子担下，周若珩只怕自己熬不住。
纪行舟一直围在近前，周若珩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这一安排。
眼下还早，周若珩带着纪行舟先上楼歇息，路过老舅生前住过的房间，屋内陈设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只是少了许多温情。
从前周若珩与老舅家住得最近，是对门，每到饭点就会跑到对面蹭饭。
纪行舟总算把周围污糟人员都熬走，担起周若珩的胳膊：“你先躺会儿，有什么事我叫你。”
周若珩本想拒绝，但一想起晚上说不定还要熬一宿，当即头疼得恨不得倒地就睡。
摸了摸脑门，感觉又有点要低烧的趋势。
回头望去发现纪行舟正眼镜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周若珩立马站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小舟……”周若珩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低语，“你不该来的……”
纪行舟离得远没听清，眼睛一直盯着外面，自他们进屋就一直有人探头探脑地趴在玻璃上往里看，各有各的如意算盘。
就连初来乍到的纪行舟都看得出来，二舅和三姨只是勉强维持面上的关系。
天刚擦黑，好不容易停下来的喧闹声又起来了。
宛城纬度高，天黑得更早些。
纪行舟看了眼手表，走到床边，站立在侧，不知该不该将人叫醒。
“既明啊——”
根本不给纪行舟反应的机会，三姨推门就进来了，扯着嗓子叫喊，“你弟弟那里抽不开身，你帮着去打个替班，你弟弟年纪小，还要回家吃饭噻。”
纪行舟：“……”
周若珩瞬间被惊醒，心慌得不行，心跳声突突地在耳朵里回荡。
纪行舟强压下心里想打人的冲动，蹲下身子趴在床边，轻声道：“雪团子？”
三姨一顿风风火火的搅扰，将屋里的帘子全部掀开，功成身退地离开了。
“嗯。”
周若珩点头算作回应，弓着身子。
他一贯不喜欢捂着胸口矫揉造作，一般都是借助旁的动作掩饰。
比如此刻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胸膛的动作，是为了掩饰越发急促的喘息。
“你别吓我啊，怎么了，你说话。”
纪行舟一屁股坐在床上，整张脸拍在周若珩身前。
纪行舟抬手去探周若珩的额头，周若珩偏头避开：“我好了，走吧，出去看看。”
强行将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按回胸腔，状若无事。
周若珩翻身下床一气呵成，出了门才恍然发现纪行舟还坐在床上没动。
“小舟？”周若珩看见纪行舟眼珠一转，隐去了某些情绪，又捧出一张笑脸。
至于究竟隐去了什么，周若珩没看清，也不想多问。
纪行舟紧挨着周若珩，忧心忡忡。
“既明啊，怎么懒成这样，年轻人还是要多运动。”
纪周二人下了楼，灵棚外面堆满了人，围在一处左一言右一语说个没完。
“人家老周家可是光宗耀祖啦，还在乎这些嘛。”
“小周啊，你快来替替你弟弟，他年纪小，刚还闹着要吃饭呢。”
周若珩只是一味地点头。
他刚一露面，堆着的人撤了不少，吵嚷的声音一下子褪去，灵棚内更是空无一人。
“他们这是几个意思？直接甩给你了？也真狠得下心……”
纪行舟本没有身份多说什么，一路上也都听周若珩的叮嘱保持沉默，这会儿实在没忍住。
“没事，过会应该会有人回来。”
此刻正是饭点，他们赶去吃饭也很正常，先不着急。
周若珩随意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纪行舟紧随其后。
日头下去很久了，气温开始往下降，吹过的风也凉了不少，灵棚外一波又一波人声喧闹，却再没人再走进灵棚。
直到天彻底黑下去，除了自家人基本都各自回家，周若珩心里明镜似的：“小舟，你不用一直陪在这，先去吃点东西。”
纪行舟不依，腾得站起身：“那帮人死哪去了，这么多年也不联系，真就好意思安排你守夜？”
周若珩不想跟他辩驳这些，若真要较起真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亲情就是这般，剪不断，理还乱。
断不了，平日闹得再凶，真要遇上难事，谁能忍心一眼不看，置身事外。
遇上这样一帮亲眷，那是他的命，说不定从前做了什么恶事，是来惩治他的。
纪行舟见周若珩半天没回应，知他心里难受，不敢再说，忙住了话头。
“没事嗷，再怎么样你这老舅好歹还像个样子，咱就当尽孝了，小爷我陪着你。”纪行舟将手搭在周若珩肩头。
周若珩不愿让他继续留在这，本就不该准他来的，纪行舟从小家庭和睦，哪里遇上过此等烦心事。
只怕一时应付不来，哪像他，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我饿了……”周若珩微微仰头，目光柔软得直勾勾盯着纪行舟。
求饶般又不肯让步。
纪行舟：“……”
周若珩吃饭费劲得很，从小就是这样，年纪很小的时候尚有父母爱护，心疼他十天半个月就要大病一场。
病了就吃不下饭，个子长得慢，比起小三岁的纪行舟看起来也差不了太多。
便哄着劝着喂他吃饭，勉强能吃进小半碗。
后来厌烦了，也就不管不顾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也许一开始他们的确真心，父母的爱也是真实存在的。
可当疾病缠身，久病不愈，时间的指针仿佛被无限拉长，那些曾经的真心与耐心，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逐渐被消磨殆尽。
尤其是在得知他这心病可能会伴随终生的那一刻，除了绝望，更多的是开始计较得失权衡利弊。
他们开始考虑是否真该生下这个孩子，或者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将自己从这场注定被拖垮的道路中择出来。
于是这条路上就只剩下周若珩自己，直到后来遇上纪行舟。
与过往的每一次一样，周若珩在等待，等待纪行舟不堪重负离开的那天。
他想过很多次，他不该埋怨他，毕竟他能愿意走进来，愿意靠近他，愿意去尝试就已经远超很多人了。
是他自己不够好，不能再强行将人拉扯进来。
可是反反复复试探逃避了这么多年，纪行舟始终没有放弃，他从未说过半句不满。
就算偶尔推得狠了，纪行舟也只是会跑出去让自己冷静，等再回来又是一副笑脸。
周若珩反而更加不安，他怕自己深陷此刻的温存，等到来日无法体面地抽身而退，给旁人平添许多烦扰。
体面与否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是他的不体面，可能会让对方背上人命，这实在是不地道。
纪行舟一贯是好哄的，周若珩主动说上一声饿就能驱使他在夜黑风高的村子里冒冒然地跑到村镇外，只为买上一碗热腾腾的蔬菜粥。
山城内的当铺大都已经闭门谢客，寥寥几家尚在营业的铺面卖的也都是些粗食，周若珩吃不惯的。
支走了纪行舟，周若珩才敢稍稍释放情绪。
白日里的种种他都瞧得真切，一为已逝之人伤心，二为尚存之人伤神。
一日之间，他不仅失去了幼时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长辈，同时失去了许多名义尚存的亲戚。
老舅在村里是最富裕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么些年做点小生意攒了不少钱。
早些年土地动迁，他占的那块地最大最好，分得钱也多。
孤身一人在村子里是让人眼馋的存在，跟开着几十万的车回来奔丧的周若珩一样。
周若珩本以为此次回来或许真能碰见文钰，看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并没有。
他的妈妈，老舅的亲姐姐，并没有出现在丧礼上。
不过想来也正常，文钰这个人一向是个怕麻烦的。
参加丧礼很麻烦，照顾他这个病人很麻烦。
如果文钰一直这样，或许周若珩也能跟自己和解，毕竟她不爱任何人，自己并不是什么例外。
可她偏偏前不久找上周若珩，为了另外一个同样麻烦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