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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路 你是个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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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珩在灵堂半梦半醒,恍惚梦见小时候,梦里有一个人不厌其烦地叫他“雪团子”,烦人得很。
纪行舟将周若珩团在怀里,替他挡住三面吹过来的寒风。
等到了后半夜,风更凉了,远处的矮房传来一声吱嘎门响。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却格外明显,至少纪行舟是听见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缩的周若珩,纪行舟裹紧了衣服。
矮房门前晃晃悠悠出现一个人影,打着手电,朝纪行舟这边照了几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话。
等再走近些,纪行舟才看清那人是三姨家的表弟,今年准备高考的。
纪行舟晃了晃肩膀,想把周若珩叫起来,怀里的人没应,反倒将眉毛皱得更紧。
表弟朝他们过来,路上拐了八百个弯,像是临危受命,又不得不做。
“那个……”表弟瞥见睡着的周若珩,表情更加不耐烦,却还是原话重复,“我妈说让我来替一会,让表哥去我那屋睡。”
“明一早出殡还有好多事,得休息好。”
“……”纪行舟没理他,低头拍拍周若珩侧脸,“醒醒,回屋去睡,起来啦。”
周若珩梦做到一半被拍起来,脸色不是很好,被纪行舟搬回灵堂对面的小平房。
听到表弟在后面不住地嘟囔,“还说什么让我来替班,我看他在这睡得也挺好。”
周若珩并没醒彻底,刚躺下就又睡了。
纪行舟握着他两只手,往里哈气,直到暖和起来才给塞进被里。
第二日早早被闹起来,从灵堂一直堵到村门口,全是人。
村里的习俗,人死之后不能火化,直接埋到山上,家里好几辈人都在那,也算是认祖归宗。
周若珩没跟着上山,他就算想去也费劲。
按照规矩,辈分越高,位置越高,山包越大。
老舅算是现今在世之人辈分最高的长辈,得往上爬至少三个山头。
也是因此,前后两三个村的人都来了,这么多人不辞辛劳跑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吃饭就是个问题,昨晚二舅特意跑过来找他商量的也是这个事。
周若珩睡眠浅,但凡有点动静就睡不着了。
他默默将自己的手从纪行舟怀里抽出来,套上衣服准备下地。
还没等找到鞋,纪行舟就醒了。
“你怎么偷偷摸摸的,要去哪?”
“……”周若珩很是无奈,这个人怎么一天到晚把注意力全放自己身上,“我怕吵醒你,时间还早,再睡会也行。”
“不睡了,陪你。”
周若珩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个人形年糕,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什么情况下才会离开。
或许要等他病得更重一些,毕竟现在自己还能走能跳,只是活动耐力差一点。
难道他对他还不够冷漠吗?
周若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对纪行舟与其他人态度很不一样。
面对他,周若珩已经极力克制不与他过多玩笑,每天板着个脸,时不时说他几句,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为什么还没生气。
难道他就不会生气嘛。
肯定不是,纪行舟那个坏脾气,出门走三步可能就要与路边的石头吵起来。
这么看来,问题肯定还是出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是对他太温柔了,下次注意。
外屋传来一阵阵刷锅的响声,表弟还没回来。
周若珩听说表弟昨晚将他们替回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又被纪行舟按回去。
“他们守他们的,那是天经地义,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去。”
“小舟……”周若珩语气软下来。
纪行舟不吃那一套,故意绷着脸,“别叫我,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快把衣服穿好。”
周若珩又想起来什么事,将笑意压下去,不说话了。
“小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三姨手里端着一只碗,推门进来。
周若珩刚穿好衣服坐起来,“挺好的。”
“姨特意给你煮的面,趁热吃了,锅是干净的,刷过了。”
村里烧水做饭就用一口锅,周若珩吃不来那个味道,打小就吃不了。
用那锅烧出来的水都泛着荤腥,三姨特意早起一个小时,把家里大锅里里外外刷了三遍,给他下了一小口面条,配上一把现从地里摘的香椿芽。
“快吃吧,这有昨儿刚炸的酱,你吃不了,给你朋友尝尝。”
三姨又坐了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出去了。
“你这个姨,什么时候转性了?”纪行舟嘴里吸溜着面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周若珩一根一根吃得很慢,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人都是这样。”
“什么样?是好是坏还是忽冷忽热?”纪行舟显然并不同意他的看法。
周若珩并不争辩,“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有耐心。”
纪行舟:“我这可不是耐心,充其量就是痴心。”
周若珩没接话,却难得吃完了一整碗。
三姨进来收了碗筷,什么也没说,出去接着招呼人。
周若珩也没说什么,默默转过去一笔钱,用作招待那些送葬的人。
出钱出人,周若珩自认自己千里迢迢回来这一趟已经完成任务,于是决定带着小舟准备回程。
走的时候家里的男人都已经上山了,只剩下表弟还有一些女眷没去。
这也是村里的习俗。
临走之前周若珩又被三姨拉住,还是为了表弟上学的事。
那孩子学习不怎么好,充其量就上个专科,但好歹也要有个书念,家里不想让他一辈子待在村里。
周若珩硬着心肠没答应,只说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多给他安排学个技术,能让他在外有手艺谋生落脚。
三姨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还要再劝,被纪行舟一把挡住,强行将他塞进车里,只让周若珩留下个联系方式就扬长而去。
大切诺基一脚油驶离村口,后视镜甚至还能看见三姨眺望的身影。
纪行舟将车窗慢慢升上来,开了空调,虽然已经开春,但还是冷,尤其对周若珩来说。
“你给他们拿了多少钱?”
“十万”周若珩想了想,又不确定,“是不是有点少?”
“少?要是我的话十块钱都不想给,行了,给多少都一样,别想了。”纪行舟单手从车后座摸出来一条毯子,铺开盖在周若珩身上。
“冷不冷?”
“不冷。”
“不信,把手伸过来给我摸摸。”纪行舟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手却不老实。
周若珩将手塞进口袋里,“纪行舟,你能不能好好开车。”
“好说好说,你想什么呢?”
周若珩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
“你很好懂的好不好。”纪行舟又要把脸转过来,被周若珩推回去。
“开你的车。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爸没带我从这里出来会怎么样。”
纪行舟:“那有什么好想的,我就在村头开个小卖部,专门卖你爱吃的。”
周若珩还是没忍住笑,“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那样的话我们肯定就不认识了好不好?”
“不认识怎么了?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我就还跟之前一样,缠着你,黏着你,反正你这个人脸皮薄,我多磨一磨,你就什么都答应了。”
周若珩:“……”
“哦对,你给他们留下联系方式,不怕他们下次还找你要钱?”
周若珩将座椅放低些,“不留也一样,他们这次还不是找到我电话号了。”
“对呀!”纪行舟一掌拍向方向盘,“出来那时候你才多大,他们连你爹娘都找不到,怎么就偏偏找到你了呢?”
周若珩拒绝回答,将脸转过去,半遮半掩,“开你的车。”
车开上省道,终于不是一步三个坑的破路,纪行舟车技很好,开得很稳。
周若珩眼皮又开始打架,纪行舟听出他呼吸频率变缓,没再追问。
“困了就睡,我慢慢开,天黑差不多就到了。”纪行舟将从肩上滑下去的毯子又往上扯了扯。
“开进服务区叫我,我替你。”
纪行舟轻笑,想说什么并没说,他说出来周若珩多半就不睡了。
反正他睡着了又不知道,等他醒了,自己已经悄悄开完全程。
最多挨句骂,又掉不了肉。
更何况雪团子就算骂人都是带着雪花的氛围感,化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车子开上一段盘山公路,越开越陡,纪行舟将车速放得很慢。
这也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毕竟车里还坐着他的全世界。
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一段相对平直的缓坡,纪行舟踩了一脚刹车。
踏板下去了,车速却没降。
纪行舟又踩了一脚,这次踩得重了些,刹车踏板几乎到底,但完全没有获得任何力的反馈。
他迅速松了油门,右手同时去拉电子手刹。
都没有用,这条下坡很长,车速还在往上涨。
这辆车是他临时起意找二叔借的,应该不是谋杀。
就算是谋杀,也不会是奔着他去的。
那就是……
纪行舟瞳孔骤缩,他将手伸到周若珩身旁,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将人喊醒。
前方是一个右向的急弯,路外侧是山壁,内侧是护栏,护栏下面是一条窄沟,再往外是十几米的落差。以现在的速度过这个弯,要么撞上山壁,要么冲下路基。
往山壁上撞,的确有可能迫停,但他不敢撞。
他又瞥了一眼副驾驶上蜷缩着的周若珩,这个人睡着了都不让人省心,眉头还拧那么紧。
以周若珩的身体状况,一旦撞上去,玻璃飞溅,安全气囊弹开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波定会直接将他打晕。
不能撞。
那就只能走水路,但现在这个速度还是太快。
对面正巧迎面开过一辆大货,纪行舟猛打方向盘,蹭着箱货车身擦过去。
此车的性能还是不错的,只是颠簸两下稳住了,并未侧翻。
速度稍稍降下来些,纪行舟猛一咬牙,推醒了睡在身边的人。
早两年前纪行舟就看到过一个很有哲理的问题:“如果你和爱人正身处一辆即将失事的飞机,他睡着了,最后这一点时间,你会选择叫醒他,还是不叫醒。”
他当时拿着这个问题跑去问周若珩,得到的回答让他很意外。
他说:“我不会有爱人,轻易也不会坐飞机,你这是伪命题。”
给当时的纪行舟带来小小的震撼,时隔多年,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不是为了度过最后的分别,他得让他活下去。
“怎么了?”周若珩有些懵,下意识攥紧安全带。
“小团子,”纪行舟忽然变得很温柔,目不转睛盯着前方路段,“先把药吃了。”
周若珩接过纪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格里摸出的药瓶。
“现在吃。”纪行舟不容置疑地将药瓶塞到他手里。
周若珩没问为什么,拧开瓶盖,干吞了两粒。
“怎么了?”周若珩吞完药才问。
纪行舟干笑一声:“刹车没了。”
“……”
周若珩深吸一口气,坐直看着纪行舟。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什么?”
纪行舟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变道蹭着山壁,利用山体的重力和摩擦将车速降下来。
“你每次感觉自己要犯病的时候都是这样,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但这次轮不到你安排,方向盘在我手里。”
前方那个缓弯越来越近,湖面越来越大。
“雪团子,听话,把嘴闭上,别呛水。”
纪行舟忽然松开方向盘,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向右飞扑过来,一手环住周若珩后脑,另一条手臂从后向前拦住周若珩腰背。
他像一堵墙,把周若珩整个护在内侧。
“纪行舟!”周若珩终于慌了,“你是畜生!”
“嘘。”纪行舟带着笑意,像在哄小孩睡觉,“把眼睛闭上,别怕,没事的。”
大切诺基冲破了那道摇摇欲坠的护栏。
车身腾空的瞬间,周若珩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听到纪行舟胸腔里的震跳。
车头率先扎进湖面,周若珩两只手死死抱住纪行舟的头,即便如此,依然还是不可控制地撞上前挡风玻璃。
刀割一样的剧痛,血水混着腥甜一股脑将周若珩吞噬。
周若珩看见纪行舟额角顺着向下淌血,忽然觉得心脏好疼。
湖水从碎裂的挡风玻璃涌进来,带着水草和淤泥,混合着血腥气。
周若珩艰难睁开眼,纪行舟的头歪在他身上,用力拍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
“纪行舟,你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