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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弯道上的墓碑 警笛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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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撕裂了西山的黄昏。
沈知意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夕阳正沉在远处的山脊后面,把整个废弃赛车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三号弯道旁拉起了新的警戒线,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警员正在低头忙碌,闪光灯此起彼伏,像黑夜里闪烁的鬼火。
这里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弯道。
第一具尸体在这里,第二道胎痕在这里,现在,第三具尸体也躺在这里。
沈知意戴上手套和鞋套,快步穿过警戒线。王警官迎了上来,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沈督察,死者叫李伟,45岁,三年前是交通队的警长,正是当年负责陈雪赛车事故调查的主要负责人。”王警官压低声音说道,“死状和苏曼一模一样,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然后浇上汽油焚烧。尸体旁边,还是那道幽灵切弯胎痕。”
沈知意点点头,走到尸体旁。法医张医生正蹲在地上进行初步检查,看到她过来,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下午四点左右。致命伤是后脑勺的钝器伤,一击毙命。焚烧是死后进行的,和苏曼案的手法完全一致。”张医生指着尸体旁边的地面,“你看这里,胎痕和前两道分毫不差,入弯点、切弯角度、刹车痕迹,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知意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道胎痕。黑色的橡胶印记深深地嵌在泥土里,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她的目光扫过胎痕的边缘,突然微微一顿。
“这里有点不一样。”沈知意指着胎痕末端的一个细微缺口,“前两道胎痕的末端都是平滑的,这道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张医生凑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还真是。可能是轮胎上卡了小石子?或者是地面有凸起?”
“不一定。”沈知意摇了摇头,“把这个位置的泥土全部取样,带回实验室化验。任何细微的差别都可能是关键线索。”
“是。”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要看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
江逾白站在警戒线外,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的手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头盔,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弯道中央的尸体。
几个警员试图拦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年轻警员竟然拦不住她。
“江逾白!”沈知意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江逾白没有理她,目光死死地粘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是李伟,对不对?”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当年调查陈雪事故的那个交警,对不对?”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
江逾白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会是他……”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怎么会……”
“逾白,你先冷静一点。”沈知意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江逾白厉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痛苦,“你是不是又要怀疑我?是不是又要说,这也是我干的?”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江逾白眼里的绝望和防备,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上午的DNA事件已经彻底伤了江逾白的心。现在又死了一个和陈雪事故有关的人,而且死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法,江逾白的嫌疑只会更大。
“我没有怀疑你。”沈知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真诚,“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怎么会来这里?”江逾白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整个赛车圈都传遍了!西山又死人了,死的是李伟!你以为我会听不到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尸体,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当年就是他,一口咬定陈雪的事故是意外。”江逾白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我拿着那么多证据去找他,告诉他刹车系统有问题,告诉他有人动了手脚,可是他根本不听!他说我是无理取闹,说我接受不了朋友的死亡,产生了幻觉!”
“现在他死了。”江逾白的声音微微颤抖,“死在陈雪最喜欢的三号弯道,死在和苏曼一样的地方。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江逾白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悲伤。三年了,这个女孩一直活在失去挚友的痛苦里,一直活在对真相的执念里。现在,当年那个拒绝给她真相的人死了,死得如此蹊跷,她的心里一定五味杂陈。
“沈督察!”一个警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我们在死者的手里发现了这个!”
证物袋里装着半张被烧焦的照片。照片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赛车服的女孩的背影,女孩的手里拿着一个奖杯,背景是澳门格兰披治大赛的领奖台。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沈知意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陈雪。
江逾白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头痛瞬间像潮水一样袭来。
无数模糊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领奖台上的笑容,刺眼的阳光,飞驰的赛车,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啊——!”
江逾白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那个黑色的头盔从她的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逾白!”
沈知意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扶住她。这一次,江逾白没有推开她。她靠在沈知意的怀里,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浸湿了沈知意的衬衫。
“我头好痛……”江逾白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看到……我看到陈雪了……她在哭……”
沈知意抱着她,心里充满了担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江逾白的心跳快得惊人,身体烫得吓人。
“别怕,我在这里。”沈知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周围的警员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的沈督察。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冰冰冷冷的高级督察,此刻竟然像哄孩子一样抱着一个嫌疑人。
王警官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其他警员继续工作,不要打扰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江逾白的头痛才慢慢缓解。她从沈知意的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看到自己靠在沈知意的怀里,她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挣扎着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谢谢你。”她低声说道,避开了沈知意的目光。
“没事。”沈知意也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江逾白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头盔,紧紧抱在怀里,“我没事。”
就在这时,王警官拿着一个笔记本走了过来。
“沈督察,我们在死者的车里发现了这个。”王警官把笔记本递给沈知意,“这是李伟的工作笔记,里面有关于陈雪事故的记录。”
沈知意接过笔记本,快速地翻看着。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前面的内容和当年警方公布的调查结果一致,都是关于刹车失灵的检测报告和目击者的证词。
但是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工整起来,而且日期都是最近一个月的。
“3月12日,重新调取了当年的事故录像,发现刹车灯在赛车冲出赛道前一秒才亮起,不符合正常刹车逻辑。”
“3月15日,联系了当年的车辆检测员,他说当时有人打过招呼,让他不要深究刹车系统的问题。”
“3月20日,找到了当年闪电车队的机械师老张,他说事故前一天晚上,有人偷偷进过维修间,动过陈雪的赛车。”
“3月25日,老张突然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3月28日,我好像被人跟踪了。如果我出事了,一定和陈雪的事故有关。”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陈雪的事故不是意外。
李伟当年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隐瞒了真相。现在,他想要重新调查这件事,结果就被人杀了。
“王警官,立刻派人去找老张!”沈知意立刻说道,“他是当年的目击者,很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是!”王警官立刻转身去安排。
江逾白也看到了笔记本上的内容。她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泪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意外……”她喃喃自语,“陈雪,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凶手,为你报仇。”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江逾白,”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上午的DNA检测,有异常。”
江逾白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张医生发现,苏曼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细胞活性异常偏低,端粒长度也不符合三天前脱落的特征。”沈知意说道,“我们怀疑,这块皮肤组织是有人故意保存下来,然后放在苏曼指甲缝里嫁祸你的。”
江逾白怔怔地看着沈知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问道:“真的?”
“真的。”沈知意点了点头,“重新比对的结果明天早上就会出来。我相信,结果会证明你的清白。”
江逾白看着沈知意真诚的眼睛,心里的冰山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这几天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谢谢你。”她再次低声说道,这一次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
“不用谢。”沈知意笑了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找出真相,是我的职责。”
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脊,夜幕开始降临。西山废弃赛车场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警灯还在不停地闪烁着。
沈知意开车送江逾白回家。
车厢里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气氛却缓和了很多。江逾白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里依然抱着那个黑色的头盔。
沈知意偶尔会用余光看她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个女孩了。在意她的笑容,在意她的悲伤,在意她的头痛,在意她所有的一切。
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警车停在了江逾白家的楼下。
“我到了。”江逾白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沈知意,“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沈知意说道,“明天DNA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江逾白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单元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知意,”她看着车里的沈知意,认真地说道,“如果……如果我真的有什么秘密,你会相信我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坚定地说道:“我会。”
江逾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像黑暗中绽放的一朵花。
“晚安。”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发动汽车,离开了小区。
江逾白回到家,打开灯。她把头盔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李伟的死,笔记本里的真相,还有沈知意的那句“我会相信你”。
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喝。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想要拿手机,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
江逾白疑惑地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耳钉。
银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星星。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水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枚耳钉,她太熟悉了。
这是陈雪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送给陈雪的礼物。陈雪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就连陈雪下葬的时候,这枚耳钉也还戴在她的耳朵上。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口袋里?
江逾白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冷汗顺着她的后背流下来。她的头痛再次发作,比上次更加剧烈。
眼前闪过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
黑暗的维修间,一把扳手,一双沾满鲜血的手,还有陈雪那张带着泪痕的脸。
“逾白,救我……”
“啊——!”
江逾白抱着头,痛苦地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警局的实验室里,张医生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脸色苍白地给沈知意打电话。
“沈督察,不好了!”张医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李伟的指甲缝里,也发现了皮肤组织。DNA检测结果……还是江逾白的。”
电话那头,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警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猛地一个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知意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心脏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