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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苏念 季迦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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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迦南终于搞清楚了那本册子的运作机制。
不是什么高科技,也不是什么玄学阵法,就是——陈叙每天早上去巷口拿报纸的时候,顺手把册子带回来。
“所以那些求助信息是怎么上去的?”季迦南问。
“写信。”陈叙说。
“……写信?”
“对,写信。”陈叙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沓泛黄的信封,“活人写信寄到‘渡’,鬼托梦写信寄到‘渡’。我每天早上统一去取。”
季迦南看着那沓信封,沉默了。
在这个微信都已经进化到可以拍一拍的时代,居然还有人——不对,还有鬼在写信。
“那为什么上次林远舟是直接来的?”
“因为他离得近,等不及写信了。”陈叙把信封装进一个木盒子里,“而且他的情况比较急,命数被改的人,拖一天就危险一天。”
季迦南想起林远舟走之前看他的眼神。
那是溺水的人看见岸的眼神。
“今天有什么任务?”他问。
陈叙翻了翻册子,“有一个简单的,你去练手。”
他把册子转过来让季迦南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求助: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总是说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但老师说他儿子撒谎,因为最后一排根本没有座位。求求好心人帮忙看看,孩子天天做噩梦,瘦了十斤了。】
“鬼吓小孩?”季迦南皱眉。
“不一定,”陈叙说,“也可能是那个小女孩有话想说,但只有这个小孩能看见她。你下午去一趟那个学校,看看情况。”
“我一个人?”
“紫苑跟你去。”陈叙看了紫苑一眼,“她一个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吓到那个小女孩。”
紫苑从柜台上飘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她的手指本来就能随意弯曲。
“终于有事干了,”她说,“再在这店里待着我都要发霉了。”
“你已经是鬼了,不会发霉。”
“那我也会无聊啊!”
——
学校在城市的东边,一个很普通的小学,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季迦南站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你找谁?”
“我……我是学生家长。”
“哪个班的?”
“二年级……三班?”季迦南看了一眼册子上的信息,“对,三班。”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季迦南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紫苑帮他挑的,说“你穿黑色看起来没那么像变态”。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鞋子是白色的板鞋,刷过了,虽然刷得不太干净。
“登记。”保安扔过来一个本子。
季迦南登记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不是怕保安,他是怕进学校。上一次进学校还是大学毕业那天,他连毕业照都没拍就走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那些笑容灿烂的人中间。
“走吧,”紫苑飘在他身边,“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学。”
“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又没上过大学。”
“……你连高中都没上完吧?”
“我猝死的时候高二!高二!”紫苑炸毛,“要不是死了,我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季迦南没接话。他走进教学楼,找到二年级三班的教室。现在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
“那个小女孩在哪儿?”紫苑问。
季迦南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确实没有座位,那里是放扫帚和拖把的地方。
但他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缩在墙角,很小,像一团揉皱的红纸。
“在那儿。”季迦南压低声音。
“你能看见?”
“能。”
紫苑飘过去,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飘了出来,表情不太对。
“她不是鬼。”紫苑说。
“什么?”
“她不是鬼,是魂。”紫苑的脸色很严肃,“鬼是死了以后完整的灵魂,魂是……一部分。她的记忆不全,意识也不全,就像一个人被撕成了好几片,这只是其中一片。”
季迦南的心沉了一下。“那怎么办?”
“得找到她的其他碎片,拼完整了,她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才能去该去的地方。”
季迦南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的光斑。
他想起了小年。
小年也是七岁死的。如果小年的魂魄也被人撕碎了,只剩下这么一小片,缩在某个学校的角落里,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来帮忙……
“紫苑,你能感觉到她其他的碎片在哪儿吗?”
紫苑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表情有些困惑。
“在……很多地方。她的碎片太多了,散得到处都是。”
“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紫苑没有回答。
教室里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走廊一下子变得很吵。季迦南看见几个小男孩追打着跑过去,差点撞到他。
那个红色的影子还在墙角,一动不动。
季迦南走进教室,趁没人注意,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抬起头的时候,季迦南看见了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季迦南问。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颗没有星星的夜空。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小女孩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季迦南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紫苑,把她带回去。让陈叙看看。”
“带回去?怎么带?”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能躲进我的影子里吗?她能不能?”
紫苑犹豫了一下,“可以试试。但她的状态太弱了,不一定能待得住。”
“试试。”
紫苑飘到小女孩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魂魄接触的瞬间,一阵冷风从教室里刮过,把几个小朋友的书本吹得哗哗响。
“哎呀,哪来的风?”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关着。
季迦南假装在看手机。
紫苑牵着小女孩的手,缓缓地融入了季迦南的影子。影子晃动了一下,又多了一个鼓包——很小,像一颗豌豆。
“好了,”紫苑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她进来了,但很虚弱,可能撑不了多久。”
季迦南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出校门,快步走向老街。
身后,影子里多了一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存在。
——
回到“渡”的时候,陈叙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季迦南见过——是叶晚。
她还是那副样子,深蓝色的卫衣,低马尾,浅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她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回来了?”陈叙看了季迦南一眼,又看了他的影子一眼,“带了个东西回来?”
“嗯,一个魂,碎片化的。”季迦南在叶晚旁边坐下,“陈叙,你能拼吗?”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着叶晚。
叶晚站起来,走到季迦南的影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
她的手在影子表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这个魂被分成了至少十三片,”她说,“你带回来的这片是核心,其他的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你怎么知道?”
叶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季迦南的脸。
“因为我能看见魂的轨迹,”她说,“像线一样,从这片核心延伸出去,通向不同的方向。”
季迦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双眼睛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
“谢谢你帮忙,”季迦南说,“不过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陈叙问一件事,”叶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问完了。”
“什么事?”
叶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影子里那个阿远,”她终于开口,“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开始说话了。”
季迦南愣了一下。叶晚说过,阿远跟着她七年了,从来没说过话。现在突然会说话了?
“他说什么了?”
叶晚的表情变了。那张一直很平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说,‘时间快到了’。”
季迦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又是这四个字。
林远舟梦里听到的,也是这四个字。
他转头看向陈叙。
“‘时间快到了’是什么意思?”季迦南问。
陈叙放下茶杯,“意思是,有人要收网了。”
“什么网?”
“改命数的那个人的网。”陈叙说,“林远舟、这个小女孩、还有叶晚的阿远,都是他撒出去的饵。”
“饵?钓谁?”
陈叙看着季迦南,没有说话。
季迦南忽然明白了。
“钓我。”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
紫苑从影子里飘了出来,沈渡也跟着出来了,小年趴在影子的边缘,露出半个脑袋。
“所以你让我们去那个学校,”季迦南看着陈叙,“不是为了练手,是为了让我找到这个碎片?”
“练手也是真的,”陈叙说,“但让你接触这些碎片,确实是有意安排的。你接触得越多,对方就越容易找到你。但反过来,你也能通过那些碎片,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这些碎片都是他制造出来的。他每改一个人的命数,就会产生一个碎片。这些碎片散落在人间,困在生与死之间,既不能投胎,也不能消失。”
陈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季迦南。
“他改了多少人的命,就有多少碎片。这些碎片是他的罪证,也是他的弱点。你收集得越多,就越接近他。”
季迦南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现在有四个鼓包。紫苑、沈渡、小年,还有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红衣小女孩。
四个人,四条命,被同一个人改写了。
“陈叙。”
“嗯。”
“如果我把所有碎片都收集齐了,会怎么样?”
陈叙转过身看着他。
“你会想起所有的事。你和他之间的事,你和维利尔之间的事,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顿了顿,“然后你会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原谅他,或者消灭他。”
季迦南的心跳加快了。
“他是谁?”
陈叙没有回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维利尔推门进来,白头发上又沾了几片枯叶。他看了一眼店里的情况,目光在叶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季迦南身上。
“你都知道了?”他问。
“一部分。”季迦南说,“剩下的你们都不肯说。”
维利尔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这一次,季迦南没有看到画面。
“不是不肯说,”维利尔收回手,“是时候不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季迦南看着维利尔的眼睛。
“行,”季迦南说,“那我就不问了。”
他转身看着陈叙,“碎片怎么收集?”
陈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瓶,拳头大小,瓶子里装着一种银白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水银,但流动得很慢。
“拿着这个瓶子,去碎片所在的地方,它自己会吸收。”
季迦南接过瓶子。
“今天先去一个地方,”陈叙说,“叶晚,你带他去。”
叶晚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她带?”季迦南问。
“因为第一个碎片,在她的影子里。”
季迦南猛地看向叶晚。
叶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阿远就是碎片之一。”她说,“我不是被鬼缠上了,我是被一个碎片缠上了。他跟着我七年,不是因为想害我,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声音轻了几分。
“他只是太孤独了。”
季迦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看着叶晚的影子,影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蜷缩着,像一只找不到家的猫。
七年。
一个人影子里藏着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灵魂,整整七年。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季迦南问。
叶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知道,”她说,“但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阿远不是普通的碎片,他跟了我七年,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强行吸收的话,他会反抗。”叶晚说,“你得让他相信,你是来帮他的,不是来消灭他的。”
季迦南看着手里的玻璃瓶,又看了看叶晚的影子。
影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行,”季迦南说,“我试试。”
他蹲下来,把玻璃瓶放在地上,然后对着叶晚的影子说了一句话。
“阿远,我叫季迦南。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沉默了很久。
影子里的轮廓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很轻,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不记得了。”
季迦南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没关系,”他说,“我帮你一起想。”
维利尔站在门口,看着季迦南蹲在地上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随即就消失了,但叶晚注意到了。
她看了维利尔一眼,又看了季迦南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碎片在晚上会更容易找到。”
季迦南站起来,把玻璃瓶放进口袋,跟着叶晚走出了“渡”。
维利尔跟在他身后。
紫苑、沈渡、小年从影子里探出头来,四个鼓包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季迦南走在老街上,左边是叶晚,右边是维利尔,身后是一群鬼。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跪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握着安眠药,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才过了三天。
他的人生已经从“没有意义”变成了“意义太多,装不下了”。
“季迦南。”叶晚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有光的事,你自己知道吗?”
季迦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夕阳下,影子的边缘确实有一圈很淡很淡的光晕,比昨天更亮了。
“知道,”他说,“维利尔告诉我了。”
叶晚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另一个身上有光的人。女的,长头发,跟你一样亮。”
季迦南停下脚步,“谁?”
“不知道,”叶晚继续往前走,“但她一直在找你。”
她回头看了季迦南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
“她说她叫苏念。”
季迦南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名字吗?
他说不上来。
但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
“苏念……”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维利尔的表情变了,季迦南没有注意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名字,他一定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