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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死了以后,我一直在找你。”   昨天晚 ...

  •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紫苑忽然说想吃火锅。

      “你是鬼,你不能吃。”

      “我知道我不能吃,但我想看别人吃。”

      “你看别人吃有什么用?”

      “望梅止渴懂不懂?”

      季迦南不懂,但他还是被紫苑拽去了楼下的火锅店。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个小锅,涮着菜,对面飘着三个鬼,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筷子。

      “鸭肠熟了,快捞!”紫苑喊。

      “毛肚呢?毛肚也好了!”

      “哥哥你吃那个虾滑,看起来好好吃。”

      季迦南被三只鬼指挥着吃了一顿饭,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他每夹一样东西,就有鬼在旁边说“这个看起来好好吃,你快尝尝然后告诉我什么味”。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形美食测评博主。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坐了一个女生,一个人,也点了一个小锅。她低着头安静地涮菜,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紫苑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她也能看见我们。”

      季迦南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

      “那个女生,”紫苑压低声音,“她在看我们。”

      季迦南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了那个女生的目光。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黑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到接近透明。

      她看着季迦南,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三个鬼,然后端起饮料杯,朝他举了举。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季迦南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是?”她问。

      “也是什么?”

      “被缠上的人。”

      季迦南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三个鬼。紫苑在疯狂使眼色,沈渡缩成了一团,小年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对方。

      “你……也能看见鬼?”

      “看得见,”女生说,“从小就能。不过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我身边没有那么多。”她顿了顿,“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季迦南看见她的影子里有东西动了动。不是那种鼓包,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水波一样的晃动。

      “他叫阿远,”女生说,“跟着我七年了。”

      “七年?”

      “嗯。我十三岁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了,到现在我二十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很真,“烦死了,怎么赶都赶不走。”

      季迦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结果发现天选之子满大街都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叶晚。”

      “我叫季迦南。”

      叶晚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剩下的的菜吃完,然后拿起包走了。

      经过季迦南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条街上的店,不要去太晚。”

      季迦南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晚已经走出了火锅店,消失在夜色里。

      “她怎么知道那条街?”紫苑问。

      没有人能回答。
      ——

      今天早上,季迦南准时到了“渡”。

      陈叙已经在店里了,还是那副民国教书先生的打扮,还是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第一天,”陈叙说,“先熟悉一下业务。”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季迦南面前。册子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但季迦南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上面出现了字——

      是一行一行的求助信息,像是某种古老的论坛帖子。

      【求助:我女儿三岁,最近总是半夜哭,说有个阿姨在跟她说话。我怀疑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求高人帮忙。】

      【求助:我老伴去世三年了,最近总是托梦给我,说冷。我去坟上看了一下,坟头裂了一条缝,是不是有问题?】

      【求助:我是自杀死的,但我后悔了。能不能让我给我儿子托个梦,告诉他妈妈不是不爱他,是生病了没治好。】

      季迦南看着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些都是……?”

      “都是两个世界的求助,”陈叙喝了口茶,“活人找我们解决鬼的问题,鬼找我们解决活人的问题。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求助分类,按照紧急程度排序。”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解决。”

      “我们?”

      陈叙看了他一眼,“你,我,还有你影子里那三个。维利尔不归我管,他爱来不来。”

      季迦南看了一眼店里。维利尔今天跟他一起来了,正站在窗边翻一本很旧的书,书页泛黄,看起来一碰就碎。

      “你看的什么书?”季迦南问。

      维利尔头也不抬,“你的前世。”

      “……你看得懂?”

      “看不懂。字太老了,我活着的时候还没发明这种字。”

      季迦南沉默了。他决定不去追问维利尔到底活了多久,反正问了也只会让自己更怀疑人生。

      他开始分类那些求助信息。紫苑飘到他旁边帮忙看,沈渡负责念那些字迹模糊的条目,小年负责在旁边打气——“哥哥加油,已经分了三分之一了!”

      分了大概两个小时,季迦南的手指开始发酸。他甩了甩手,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刚从哪个高级写字楼出来。但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发灰,眼眶下面是深重的青黑。

      “你好,”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找陈叙。”

      陈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季迦南一眼。

      “你来处理。”他说。

      “我?!”季迦南指着自己。

      “你第一天上班,正好练手。”陈叙说完就端着茶走进了后面的房间,留下季迦南和那个男人面面相觑。

      季迦南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坐吧。有什么事?”

      男人坐下来,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觉得我快死了。”他说。

      季迦南的眉毛跳了一下。这话他熟,他自己前几天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

      “最近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河面上有雾,河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他跟我说……”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时间到了。”

      季迦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头看向维利尔。

      维利尔放下了书,走到柜台前,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季迦南后背发凉的话。

      “他的命数也被改了。”

      ——
      男人的名字叫林远舟,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十一岁,未婚,独居。

      他的生活看起来很正常——上班、下班、健身、偶尔和朋友吃饭。但最近一个月,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开始在工作的时候突然失神,同事跟他说话他听不见,像灵魂出窍了一样。

      “我去医院检查过,”林远舟说,“医生说我是压力太大,建议我休假。但我休假了还是一样,甚至更严重。”

      “你梦里的那条河,长什么样?”维利尔问。

      林远舟闭上眼睛回忆,“很宽,看不到对岸。河面上有雾,雾是灰色的,像……像烟。河的这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河的那边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跟你说‘时间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林远舟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每次都在这里醒,从来没有然后。”

      维利尔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季迦南。

      “你带他去‘渡’的后院,让他坐一会儿。”

      “后院有什么?”

      “有能让人安神的东西。”维利尔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出了店门。

      季迦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上,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紫苑,你看着他,”季迦南指了指林远舟,“我带他去后院。沈渡,小年,你们在店里守着。”

      “你去哪儿?”紫苑问。

      “我去找维利尔。”

      “你找他干嘛?”

      季迦南愣了一下。

      对啊,他找维利尔干嘛?

      维利尔又不是他的谁,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跟他报备。

      但他就是觉得,维利尔刚才那个表情不对。那种表情不是冷静,不是严肃,是……害怕。

      维利尔也会害怕?

      季迦南把林远舟交给紫苑,跑出了店门。

      老街上的店铺都开着门,但街上没有人——没有活人,也没有“那边”的人。季迦南沿着街道跑,一直跑到街的尽头,拐了一个弯,看见维利尔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着,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维利尔。”

      维利尔转过身,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刚才表情不对。”季迦南喘着气,“怎么了?”

      维利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条河,”他终于开口,“我见过。”

      季迦南的心跳加快了。

      “我之前的记忆里有一条河,河面上有雾,河对面有一个人。”维利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林远舟梦里的那条河,和我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维利尔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那条河是不是连接着我们的某一段过去。你、我、林远舟,还有那个改命数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维利尔没有回答。

      他看着季迦南,忽然伸出手,在季迦南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次,季迦南没有看到破碎的画面。他看到的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一个白色的房间,很亮,亮得刺眼。房间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另一个穿着黑色的衣服,跪在地上,低着头。

      穿白袍的人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穿黑衣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季迦南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季迦南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看到了什么?”维利尔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我看到我跪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有个人问我确不确定。”

      “确定什么?”

      “不知道,没看到后面。”

      维利尔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伸手把季迦南扶起来,动作很轻。

      “季迦南,”他说,“你以前认识我。”

      “……什么?”

      “在某一世,你认识我。不止认识,”维利尔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季迦南从未见过的情绪,“你和我之间,有很深的联系。”

      “什么样的联系?”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被封印了,你的也是。”维利尔收回手,“但我能感觉到。”

      季迦南站在那里,膝盖还在疼,脑子一片空白。

      维利尔说他以前认识自己。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或者不知道多少辈子以前。

      而且是很深的联系。

      “有多深?”他听见自己问。

      维利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深到,”他说,“你死了以后,我一直在找你。”

      老街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季迦南的耳朵又红了。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现在找到了,”他说,“然后呢?”

      维利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然后他笑了。

      “然后?”他说,“然后我不能再把你弄丢了。”

      ——
      回到“渡”的时候,紫苑正坐在柜台上晃着腿,看见他们进来,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们俩刚才干嘛去了?”

      “没干嘛。”季迦南说。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外面风大。”

      “风大能把脸吹红?”

      “你一个鬼懂什么气象学?”

      紫苑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追问。

      林远舟从后院出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看着季迦南,忽然说:“你身上有光。”

      “什么?”

      “你的影子,”林远舟指了指地面,“有光。”

      季迦南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他看向维利尔。

      维利尔也低头看着那圈光晕,表情很平静,但季迦南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这是什么东西?”季迦南问。

      “你灵魂的颜色。”维利尔说,“很亮。”

      “那之前为什么没有?”

      “因为之前你不想活。”维利尔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你想了。”

      季迦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他想活了吗?

      他说不上来。但至少,他现在不想死了。

      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要帮紫苑、沈渡、小年完成心愿,要查出那个改命数的人是谁,要搞清楚自己和维利尔的过去。

      还有,要把那本册子里的求助信息全部处理完。

      “陈叙,”季迦南朝里屋喊,“林远舟的事怎么处理?”

      陈叙端着茶杯走出来,看了林远舟一眼。

      “他的命数被改了,但还没完全改完。现在改回去还来得及。”

      “怎么改?”

      陈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笔,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你来写。”

      季迦南接过笔。

      “写什么?”

      “写他的原本寿命。”

      季迦南看着林远舟,“你原本应该活到多少岁?”

      林远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陈叙说,“所以你要替他问。”他指了指季迦南的胸口,“问你自己的心。”

      季迦南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自己的心”。但他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数字。

      七十八。

      他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了“七十八”。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一阵风从店里刮过,所有的灯都晃了一下。

      林远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再发抖了。

      “好了,”陈叙说,“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睡觉,不会再做噩梦了。”

      林远舟站起来,眼眶红了。他看着季迦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出了店门。

      季迦南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

      他忽然觉得这支笔很重。

      不是因为笔本身重,是因为他刚才写下的那个数字,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习惯就好,”陈叙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这就是你的工作。”

      “我才第一天上班。”

      “所以让你先练手。”

      季迦南把笔放回柜台,坐了下来。

      紫苑飘过来,难得没有吐槽他。

      “你刚才挺帅的。”她说。

      “少来。”

      “真的,你写那个数字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个人一样。”

      “……我本来就是人。”

      “半死不活也算的话,那就是吧。”

      季迦南懒得跟她吵。

      他看向窗外,老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条流淌的河。

      维利尔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季迦南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你死了以后,我一直在找你。”

      他想问,你找了多久?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那个答案太长了。

      长到这辈子都听不完。

      ——

      晚上回到出租屋,季迦南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李浩然:今天上班怎么样?】
      【季迦南:我辞职了】
      【李浩然:????】
      【李浩然:又?】
      【季迦南:找了一份新工作,工资两千,包吃】
      【李浩然:两千???季迦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季迦南:没有,是真的】
      【李浩然:你确定???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季迦南:不用,我挺好的】
      【李浩然:……行吧,你说好就好。但是你要是被骗了记得跟我说,我带人去捞你】
      【季迦南:知道了,爸】
      【李浩然:滚】

      季迦南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小年趴在他床尾,已经“睡着”了——鬼不会真的睡觉,但他们会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看起来和睡着了一样。

      紫苑在书桌前,又开始用他的热点打游戏。

      沈渡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在写什么。

      维利尔靠在窗边,闭着眼睛。

      季迦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维利尔。”

      “嗯。”

      “你说你一直在找我。找了多久?”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迦南以为维利尔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

      “从你有记忆的时候,”维利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到我遇见你的时候。”

      季迦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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