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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好起来 楚凡,你值 ...
那天之后,裴桉廿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忘了,好起来和好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
十二月的第一周,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高二(七)班报的是合唱,老赵指定楚仟珩负责组织。楚仟珩接了任务,当天下午就在班里选了二十个人,每天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去音乐教室排练。裴桉廿不在那二十个人里,不是因为唱得不好,是因为楚仟珩说她右耳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太用力用嗓。
裴桉廿知道这是借口。楚仟珩不选她,是因为选了她就会分心。排练的时候楚仟珩要站在前面指挥,要纠正音准,要调整队形,如果裴桉廿站在下面看着她,她做不到这些事。楚仟珩没有明说,但裴桉廿懂。
懂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教室里会空出一小半人。剩下的那些要么在座位上写作业,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戴着耳机看视频。裴桉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最东边,从她们教室走过去要经过一整条走廊,她听不到音乐教室里的声音,但她能听到排练结束的人回来时的脚步声,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她能从脚步声里分辨出楚仟珩的那一双脚。
每天晚上八点二十五分左右,楚仟珩的脚步声会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裴桉廿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会偷偷的笑,然后她会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做题,等楚仟珩走进来,经过她身边,坐下来,翻开课本,她才会抬起头,用余光看一眼楚仟珩的侧脸。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裴桉廿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但飞不出去。
周二晚上,排练取消了,因为音乐教室被高三的占用,临时调了时间。楚仟珩难得在教室里待了一整个晚自习。裴桉廿坐在她旁边,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她甩了甩,又吹了吹笔墨杆,还是没水,小声骂了句"操",就从笔袋里翻新的。
“你在说什么?”楚仟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什么。”她说。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以后不要说脏话。"
楚仟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是一支护手霜,小小的,白色的管子,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冬天了,手容易干。”楚仟珩说。
裴桉廿拿起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是草莓味的。她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白色的膏体慢慢化开,被皮肤吸收,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脂,滑滑的,香香的。她把手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草莓的甜味很浓,有点腻,但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手干?”她问。
“你写字的时候会搓手。”楚仟珩说,“搓手的时候手上有白屑,是皮肤太干了。”
裴桉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很干,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摸上去很粗糙。楚仟珩什么都注意到了,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东西,楚仟珩都发现了。
“谢谢。”她把护手霜装进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
是陆屿发的:“你看校园论坛了吗?”
裴桉廿很少上校园论坛,那个地方太乱了,什么帖子都有,匿名的人在上面说各种不负责任的话,看了只会让人不舒服。但陆屿专门发消息来问,说明论坛上一定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东西。
她点开论坛,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是“高二那对你们知道吗”,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hot”。她点进去,主楼只有一句话:“楚仟珩和裴桉廿,你们觉得能撑多久?”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一百多楼。她往下翻,一条一条地看。
“撑不了多久的,楚仟珩那种人怎么可能认真。”
“裴桉廿配不上楚仟珩吧,不管是成绩还是长相还是家庭条件。”
“听说裴桉廿耳朵有病,身上有味道,楚仟珩是不是同情她?”
“同情能同情多久?三个月?半年?”
“我赌期末考前必分。”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恶毒?妈的人家在一起关你们什么事?”
“就是,吃你家大米了?”
“我去,笑死,这种关系本来就不正常,还不让人说了?”
裴桉廿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发抖。她确实配不上楚仟珩,不管是成绩还是长相还是家庭条件。楚仟珩的父母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工程师,她妈在工厂上班,她爸她连提都不想提。楚仟珩长得好看,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她呢?
“怎么了?”楚仟珩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楚仟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还给裴桉廿。“别看这些。”
“我已经看了。那些人说的没错,我确实配不上你。”
楚仟珩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生气,又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怒。把手机推回到裴桉廿面前,站起来,拎着书包走了。
整个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她坐在那里很久。走廊的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只剩下她头顶这一盏还亮着。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教室。走廊很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哭。
哭声从楼梯下面的角落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她站在那里听了几秒,认出那是楚凡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楚凡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助听器掉在地上,小小的,肉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裴桉廿蹲下来,捡起助听器,放在楚凡旁边。
“楚凡。”她叫了一声。
楚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什么都看不清。她眨了眨眼睛,眼泪从镜片下面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怎么在这里?”楚凡的声音很哑,像哭了一整天。
“路过。”裴桉廿说,跟她上次在医院楼梯间说的话一模一样。
楚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的光在往下掉,像一盏快灭的灯,最后闪了几下,然后彻底暗了。
“裴桉廿,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裴桉廿摇了摇头。
“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我。”楚凡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不是楚仟珩。是另一个人。”
裴桉廿在她旁边坐下来,楼梯的台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打了个哆嗦。
“谁?”
楚凡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校徽,别针的那种,背面刻着一个名字。裴桉廿接过来看了那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周棉。
“她知道吗?”裴桉廿问。
“不知道。”楚凡把校徽拿回去,攥在手心里。
裴桉廿想起每次上课,楚凡都会盯着周棉偷笑。
“我喜欢周棉很久了。”楚凡的声音很轻,“我刚转到学校的第一天就喜欢了。她坐在你前面,扎着一个马尾辫,头发上有一种很香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每次她转头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个味道就会飘过来,我每次都忍不住多闻一下。”
裴桉廿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她自己。她想起楚仟珩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她每次闻到都会心跳加速。
“你跟她说了吗?”裴桉廿问。
“说了。”楚凡把眼镜戴了回去,“今天下午跟她说了。她说她喜欢男生,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裴桉廿想起楚仟珩说过的那三个字——“我不值得”。她那时候觉得楚仟珩是在推开她,现在想想,楚仟珩不是在推开她,是在提醒她,提醒她喜欢一个人可能会受伤,提醒她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有回应,提醒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努力了也得不到的。
但她还是得到了。
而楚凡没有。
“楚凡,你还好吗?”裴桉廿问。
“不好。”沈听溪说,“但会好的。”
会好的。这三个字裴桉廿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相信过。现在从楚凡嘴里说出来,她忽然觉得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的会好的,也许所有的伤都会好,所有的疼都会过去,所有的眼泪都会干,所有的心碎都会被时间磨成粉末,被风吹走,什么都不剩。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里,谁都没说话。走廊上的灯又灭了一盏,光线更暗了,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看不清表情。裴桉廿伸出手,握住了楚凡的手。楚凡的手很凉,比她想象的还要凉,像一块冰,怎么都捂不热。
“裴桉廿。”楚凡忽然说,“你对楚仟珩好一点。”
“我会的。”
“不是那种好。”楚凡转过头看着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裴桉廿也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认真,“是那种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的好。因为楚仟珩这个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放手。”
裴桉廿想起楚仟珩说过的那句话——“我的时间本来就是你的”。她那时候觉得那是一句情话,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一句求救。楚仟珩把自己交出来了,交得干干净净,不留后路,不设防,像一座城打开了所有的城门,等着敌人进来,或者等着爱人进来。她不知道进来的会是谁,但她已经把门打开了,关不上了。
“我不会放手的。”裴桉廿说。
楚凡看着她,唇线往上挑了挑。这次的笑容跟之前的不一样,没有那么难看,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里虽然还有泪光,但不浊了。
“那就好。”楚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助听器戴好,背起书包,“走吧,熄灯了。”
两个人走出楼梯间,走廊上已经全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光,幽暗的,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裴桉廿走在前面,楚凡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却都有各自的心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裴桉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楚凡。楚凡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裴桉廿伸出手抱了抱楚凡,两人像互相取暖的小鸟,依偎在一起。
“你会遇到那个人的。”裴桉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
楚凡的睫毛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裴桉廿站在楼下,看着楚凡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楚仟珩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在干什么?”
裴桉廿没回。
过了很久,楚仟珩发了三个字:“我在想你。”
裴桉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很酸。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楚仟珩说想她,明明她们在一起,明明一切都很好。但她就是想哭,因为好有时候比不好更让人想哭,因为好不容易,因为好会让人害怕失去,因为好会让人想起那些不好的时候,想起那些差点就没有了的时刻。
她走进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周棉已经睡了,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另外两个舍友还没睡,一个在看书,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她进来就挂了。
裴桉廿洗漱完躺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她想楚仟珩,想她今天说的“我也是”,想她在论坛上看到那些帖子时的表情,想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
裴桉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楚仟珩看到那些帖子的时候,没有生气,没有难过,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那个反应不像是在保护裴桉廿,更像是在保护她自己。
裴桉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楚仟珩身上的不一样,但她假装是一样的,假装楚仟珩就在旁边,假装她没有走,假装她只是去了趟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但楚仟珩走了,而且是带着那种表情走的——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表情,那种我没事、你不用管我的表情,那种我习惯了、你不用在意的表情。
裴桉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她读出了楚仟珩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读出了她的犹豫、她的克制、她的隐忍、她的怯懦。
楚仟珩说“试试”的时候,裴桉廿以为试的意思是尝试,是向前走,是打开一扇门走进去。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对楚仟珩来说,试的意思是冒险,是把脚伸进一个不知道深浅的水潭里,可能踩到底,也可能踩空,可能淹死。
裴桉廿给楚仟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见。”
这次楚仟珩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但裴桉廿觉得这个字里装着楚仟珩全部的勇气。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楚仟珩,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踩空的。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像空气,说跟不说没什么区别。她要用做的,用每一天,用每一次牵手,用每一次对视,用每一次她说“我在”的时候,楚仟珩回答“我知道”的那个瞬间。
用一辈子。
如果一辈子够的话。
一辈子不够,下辈子在一起,下下辈子也一起,以后都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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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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