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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术后 等我好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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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桉廿醒来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灯管是圆形的,发着暖白色的光,周围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圈。她的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的冰块,一点一点地融化,先是感觉到光线,然后是声音,再然后是疼痛。
右耳像被人用锤子砸过,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想抬手摸一下。
“别动,有针。”楚仟珩按住了她。
裴桉廿转过头,楚仟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她的马尾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脸侧,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几点了?”裴桉廿问。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吓了她一跳,又哑又粗,像含着沙子。
“晚上八点。”
手术是下午两点做的,她昏了六个小时。
“你怎么还在?”
楚仟珩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松开按着裴桉廿的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根棉签,蘸了水,凑过来擦她的嘴唇。棉签是凉的,水是温的,擦过嘴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痒。裴桉廿的嘴唇已经干裂了,翘起的死皮被水浸湿后变得软塌塌的,贴在唇面上。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楚仟珩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鼓膜补好了,中耳腔里的病变组织也清理了。接下来一个月右耳不能进水,不能用力擤鼻涕,不能坐飞机。”
裴桉廿把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右耳的听力比术前好了很多,虽然还隔着一层纱布,但林医生说过,术后听力会有一个恢复期,等肿胀消了会更好。
她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本旅游杂志,翻到那片海的页面,举在她面前。
“看吗?”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
楚仟珩把杂志放在她枕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封面正对着她的视线。那片海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被人用颜料涂上去的。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帆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船头站着一个穿红色泳衣的女人,看不清脸。
“你去过海边吗?”裴桉廿问。
“去过。”
“什么时候?”
“小学毕业那年,我妈带我去的大连。”
“好玩吗?”
“一般。”楚仟珩说,“沙子硌脚,海水太咸,太阳晒得皮肤疼。”
裴桉廿想笑,但一笑右耳就疼,她只好把笑憋回去,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觉得一般。”她说。
“不是什么都一般。”楚仟珩顿了顿,“有的东西不一般。”
裴桉廿等她说下去,但她没说了。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又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病房里只剩下床头那一小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是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你睡会儿。”楚仟珩说,“我在这儿。”
“你不回去?”
“不回去。”
裴桉廿看着楚仟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裴桉廿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半夜她被疼醒了。
右耳像被人用针扎,一下一下的,不是持续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楚仟珩没醒,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
“疼?”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楚仟珩从椅子上站起来,摸黑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护士来得很快,穿着白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针剂和一小瓶药水。她在留置针上接了一根细管,把药水推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止痛药,半小时起效。”护士说完就走了。
病房又安静了。
楚仟珩没有回椅子上去,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手还握着裴桉廿的手指,没有松开。
“你上来吧。”裴桉廿说。
“什么?”
“椅子上坐着不舒服,你上来躺一会儿。”
楚仟珩沉默了几秒,脱了鞋,侧身躺在了裴桉廿旁边。病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就没什么空间了,她们只能侧着身面对面,脸对着脸。
裴桉廿能感觉到楚仟珩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楚仟珩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睫毛的阴影。
“你看什么?”楚仟珩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楚仟珩没接话。裴桉廿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变了,比之前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止痛药开始起效了,右耳的疼痛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沙滩。裴桉廿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到像要飘起来,但楚仟珩躺在旁边,像一个锚,把她钉在这张床上,这个病房里,这个时刻里。
“楚仟珩。”她轻声道。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笑。”
“说。”
裴桉廿深吸了一口气,鼓膜感觉到空气流过的压力,有点胀,但不疼。她想说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句子。
“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楚仟珩没有笑。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见过的人太少了。”她说。
“不少了。”裴桉廿说,“我见过很多人,但好看的只有你一个。”
这次楚仟珩没有反驳。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浓稠。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应该是护士在巡房。远处传来某间病房的呼叫铃声,响了几声就停了。
裴桉廿的手还握在楚仟珩的手里,她没有抽出来,楚仟珩也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温度在皮肤之间传递,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
“裴桉廿。”楚仟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桉廿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知。”
楚仟珩松开了她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躺了。床垫晃了一下,裴桉廿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右耳传来一阵钝痛。
她看着楚仟珩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脊椎的线条顺着衣服的中缝一路向下,消失在被子里面。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搭在裴桉廿的枕头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裴桉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些发丝。头发很细,很软,跟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楚仟珩看起来那么硬,那么冷,但她的头发是软的,暖的。
“晚安。”裴桉廿说。
楚仟珩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裴桉廿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
她转头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碗白粥,粥上面盖着一个碟子,碟子上放着一颗剥好的茶叶蛋。
豆浆还是热的。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很甜。
楚仟珩从走廊外面走进来,拿着换洗的衣服。她把袋子放在床尾,拉过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章医生查房的时候给的,术后注意事项。”
裴桉廿接过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十几条注意事项,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黑色的圆点。她把纸折了两折放在枕头下面,继续喝豆浆。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裴桉廿喝完豆浆,把碗端起来喝粥。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吃了几口,发现粥里面还藏着几颗红枣,被煮得软烂,甜味都渗进了粥里。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粥?”她问。
“六点。”
“医院食堂这么早开门?”
“不是食堂买的。”楚仟珩说,“外面那家粥铺,二十四小时营业。”
裴桉廿想起昨天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家粥铺,在医院的斜对面,门面很小,但排了很长的队。楚仟珩六点去买的,那她五点多就起了。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
“楚仟珩。”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
楚仟珩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病房里的灯管是长条形的,跟手术室走廊上的不一样,光线更柔和一些,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
“不用还。”她说。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那你把我当别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裴桉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知道,如果她说出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一些她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东西。
“你是我同桌。”她说。
楚仟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裴桉廿读不太懂,里面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上午九点,章医生来查房,拆了裴桉廿右耳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她拿着耳镜看了很久,说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的迹象,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章医生走后,病房来了一个访客。
陆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苹果、香蕉和几个橙子。她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些,像是刚剪过。
“裴桉廿!”她跑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蹲下来,两只手扒着床沿,“你怎么样?疼不疼?我听楚仟珩说你做手术了,吓死我了。”
“还好,不太疼。”裴桉廿说。
“做手术怎么可能不疼。”陆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塞到裴桉廿手里,“给你带的,草莓味的,你不是喜欢吃草莓吗?”
裴桉廿又看了一眼楚仟珩。楚仟珩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谢谢。”裴桉廿把糖放在枕头边,跟那本旅游杂志放在一起。
陆屿在病房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学校的事。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吵架了,哪个老师上课又发脾气了。裴桉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觉得陆屿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明明是很无聊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好玩了。
陆屿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楚凡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陆屿出来,侧身让了一下。陆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跑了。
楚凡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推到裴桉廿面前。
“银耳汤。”她说,声音很轻。
“谢谢。”裴桉廿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甜香飘出来,银耳炖得很烂,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颜色很好看。
楚凡看了一眼楚仟珩,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裴桉廿喝着银耳汤,看看楚仟珩,又看看楚凡,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太像姐妹,更像是一种更久远的、更深入的关系。
“楚凡。”她叫了一声。
楚凡抬起头。
“你跟楚仟珩真的是姐妹?”她上次问的时候没得到回答。
楚凡看了一眼楚仟珩,楚仟珩没看她,还在看书。楚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在学校里的不太一样,多了一些裴桉廿看不懂的东西。
裴桉廿没再想。她喝完银耳汤,把保温杯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了会儿眼。右耳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止痛药的药效还在,把疼痛压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闭着眼睛,听见病房里的声音。楚仟珩翻书的声音,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楚凡按手机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很有节奏。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推车的轮子声,远处某间病房里电视的声音,播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这些声音从两只耳朵里涌进来,清晰得不像真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两只耳朵同时听过这个世界了。
右耳恢复听力之后,世界变得吵了很多。以前她只能听到一半的声音,现在全部涌进来,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水流一下子变大了。她需要时间去适应。
裴桉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个灯管,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但今天她看它们的时候,觉得那些裂缝不像蜘蛛网了,更像是一张地图,每一条裂缝都是一条路,通向某个她还没去过的地方。
“楚仟珩。”她叫了一声。
楚仟珩抬起头。
“等我出院了,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裴桉廿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那是一个公园,离学校不远,她来学校报到那天路过一次,看见里面有一片湖,湖上有座桥,桥上挂着很多锁。
“去那里干什么?”楚仟珩问。
“不干什么,就是想去。”
楚仟珩看了她几秒,低下头继续看书。
“好。”她说。
裴桉廿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很久都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