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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锁 你没说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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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周一,裴桉廿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她坐在床边叠衣服,把病号服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上,换上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来的时候穿的那件。右耳的纱布昨天换过了,白的,贴在耳廓后面,被头发遮住看不出来。
楚仟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豆浆和包子,另一个装着裴桉廿的东西——住院这几天陆屿送来的果篮、楚凡拿来的保温杯、还有那本旅游杂志。她把袋子放在床上,看了一眼叠好的病号服,没说什么。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从住院部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裴桉廿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个球,尾巴卷过来盖住爪子,在晒太阳。裴桉廿从它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它连眼睛都没睁。
“现在去吗?”楚仟珩问。
裴桉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个公园。她点了一下头,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跟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裴桉廿靠着车窗,阳光照在脸上,很舒服,右耳的伤口有点痒,她忍住了没去碰。楚仟珩坐在她旁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裴桉廿偷看了她好几次,每次看都觉得这个人长得太超过了,眉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安排过的,但又看不出安排的痕迹。
公园的大门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被藤蔓遮住了两个,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进门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黄了,在地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晨练的老人从身边走过去,手里提着剑或者扇子。
湖比裴桉廿记忆中的小一些。她来报到那天是傍晚,天快黑了,湖面看起来很大,现在白天看,其实也就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水是绿色的,不脏,但也不干净,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有一只黑色的水鸟在远处游,游得很慢,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纹。
桥在湖的西边,是一座石拱桥,不大,走上去只有十几步。栏杆上挂满了锁,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已经生锈了,锁身上长了一层红色的铁锈。有些锁上刻着字,有些挂着牌子,有些什么都没挂。裴桉廿走到桥中间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些锁,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来过这里?”楚仟珩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来过一次。报到那天路过,没进来。”裴桉廿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把生锈的锁,锁上刻着两个名字,被锈迹盖住了大半,只看出一个“王”字和一个“李”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种东西特别蠢。把两个人的名字锁在一起。”
“现在呢?”
“现在还是觉得蠢。”裴桉廿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楚仟珩,“但我也想蠢一次。”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晃得眯起来。右耳的纱布在头发下面露出一角,白的,跟她头发的黑色形成一种很强烈的对比。她看着楚仟珩,目光没有躲闪,跟之前那个说话都不敢看人的裴桉廿像是两个人。
楚仟珩没说话。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拳。
裴桉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锁。很小,铜色的,崭新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她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里,把锁举到楚仟珩面前。
“我没在上面刻名字。”她说,“我不知道该刻谁的。”
楚仟珩看着那把锁,看了好几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把她的头发吹到额前,她没抬手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楚仟珩问了那晚相同的问题。
“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不知道。”裴桉廿说,“但我想试试。”
桥下的水面上,那只黑色的水鸟游到了桥洞下面,不见了。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调很老,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楚仟珩伸出手,拿过那把锁。她把锁翻过来看了看,锁底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裴桉廿和楚仟珩。
“我刻的。”裴桉廿说,“用圆规尖刻的,刻了很久。”
楚仟珩把锁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裴桉廿。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长出来。裴桉廿没见过那种眼神,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下跳。
“裴桉廿。”楚仟珩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你不知道我以前的事。”
“你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裴桉廿说,“我只知道你以后的事。”
楚仟珩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了。她把锁攥得很紧,铜色的锁在她手心里被体温捂热,发出细微的声响。
“锁在哪?”她问。
裴桉廿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栏杆上的一根铁链。那根铁链上已经挂了好几把锁,有新有旧,其中一把是心形的,粉色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楚仟珩走过去,把那把铜锁穿进铁链的环扣里,按下去,“咔嗒”一声,锁上了。
她把钥匙递给裴桉廿。
裴桉廿接过钥匙,走到桥边,手伸到栏杆外面,张开手指。钥匙掉进湖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她们的影子从脚底下拉长,投在桥面上。
“回去吧。”楚仟珩说。
“好。”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裴桉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楚仟珩。楚仟珩也停下来,两个人中间有一片阳光,亮得刺眼。
“楚仟珩,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刚才问你的话。”裴桉廿说,“你还没说好还是不好。”
楚仟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楚仟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不知道。”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她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楚仟珩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笑你没说不好。”裴桉廿说,“你说不知道,没说不好。这说明不是不行,只是还没想好。”
楚仟珩没接话。
“那我就等你想好。”裴桉廿说,语气很轻松。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裴桉廿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室。一周没来上课,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纸巾擦干净,把楚仟珩带给她的书和杂志摆在桌角。楚凡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右耳,推了推眼镜。
“好了?”
“好了。”
“恭喜。”
裴桉廿转过头看着楚凡:“楚凡,你跟楚仟珩到底什么关系?”
楚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她是我姐。”沈听溪说,“但她也是我的……第一个喜欢的人。”
裴桉廿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从小就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那就是喜欢。后来我跟她说了,她说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告诉我,她对我不是那种喜欢,是家人的喜欢。”
裴桉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所有的碎片都在飞,拼不到一起。
“我花了两年才走出来。”楚凡低下头,推了推眼镜,“现在她对我来说就是姐姐,没有别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让着什么,是想告诉你,楚仟珩这个人,她对一个人好的时候,那个人很容易误会。”
“我没有误会。”裴桉廿说。
“那就好。”沈听溪说完就低下头看书了,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晚自习的时候,楚仟珩来了。后排几个男生在打牌,声音很大,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那排男生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他们。
牌局安静了。男生们把牌收起来,乖乖坐好。
楚仟珩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裴桉廿余光扫了一眼,看到她在写一份纪律处分建议书。
“楚仟珩。”裴桉廿小声叫她。
楚仟珩没抬头,但笔尖停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楚凡今天跟我说了她和你的事。”
楚仟珩的笔彻底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裴桉廿,眼睛里闪过一丝裴桉廿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无措。
“她跟你说什么了?”楚仟珩问。
“说她喜欢过你,然后你说不是那种喜欢。”裴桉廿说,“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你的家人,我不是。”裴桉廿说,“所以你对她的好和对我的好,不是同一种好,是吗?”
楚仟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写那份处分建议书,但她的笔迹没有之前那么稳了,像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楚仟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拎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裴桉廿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园,锁,钥匙,湖水,楚凡的话,楚仟珩歪掉的笔迹。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楚仟珩:“明天早上别吃早饭,我给你带。”
裴桉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了一下。
“好。”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楚仟珩,你今天在桥上没说不好,我就当你答应了。”
这次楚仟珩回得很快:“我没答应。”
裴桉廿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很久。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你也没拒绝。”
这次楚仟珩没有回复。
裴桉廿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回复了,才把手机收起来,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也没去看是谁。
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右耳感觉到空气流过的压力,不疼,只是有点胀。
她想,这是秋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