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温酌言 ...
-
温酌言觉得自己和屿亦舟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坐得比较近的陌生人。就是那种,你每天都会见到,偶尔会说几句话,但你不会在周末想起他,不会在遇到好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他,不会在难过的时候觉得“要是有他在就好了”的那种人。他不讨厌屿亦舟,但也谈不上喜欢。不是屿亦舟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堵透明的墙,你能看见他,他能看见你,但你过不来,他也过不去。
他以为屿亦舟对他的好,是那种“对谁都好”的好。请全班喝奶茶的时候顺便给他带一杯不一样的,帮他写检讨,送他台灯的时候顺便说一句“放家里也是放着”。全是顺便,全是举手之劳,全是那种“我刚好有空”“我刚好路过”“我刚好多买了一瓶”的云淡风轻。
温酌言信了。不是因为单纯,是因为他需要信。如果不信这个,他就得去面对一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可能性——那个可能性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会自动把它关在门外,像对待一个不受欢迎的推销员,连门缝都不给开。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五月的最后一天,教室里闷得像蒸笼,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再从右边吹回左边,像一个巨大的空气搅拌机,搅了半天温度一点没降。许若昀从家里带了一个那种可以夹在桌沿上的小风扇,充电式的,风力还挺大,但噪音也不小,嗡嗡嗡的,像有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她桌上安了家。宋执玉坐在她旁边,被风吹得刘海乱飞,像一面在暴风中挣扎的旗帜,她伸手按住刘海,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把风扇调小一点”,许若昀调了,从三档降到二档,风力小了一半,噪音也小了一半,宋执玉的刘海终于从“暴风中的旗帜”变成了“微风中的柳条”。
温酌言在写物理作业。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张老师说了,今天不交明天就要去办公室面批。面批的意思是,你坐在老师旁边,老师一道一道地给你讲,讲到你听懂为止。温酌言宁可写十遍作业也不愿意面批一次,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面批的时候老师会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见他鼻毛,那个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他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关于斜面上物体受力分析的题,一个木块放在斜面上,斜面角度三十度,木块质量两千克,摩擦系数零点三,问木块会不会下滑。温酌言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把重力分解了,算出了重力沿斜面向下的分力,算出了最大静摩擦力,然后发现分力大于摩擦力——木块会下滑。他算了两遍,答案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按照他的直觉,两千克的木块放在三十度的斜面上,应该不会滑才对。但物理不讲直觉,讲公式。他的直觉在物理面前,就像在拳击台上放了一只兔子,蹦跶两下就被KO了。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钟。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屿亦舟正在看英语课本,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课本上贴了很多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像一棵圣诞树,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小到温酌言怀疑他是不是在用显微镜写字。
温酌言看了他一眼,想问他那道物理题。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好意思,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总是依赖屿亦舟。他们已经坐同桌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问过屿亦舟很多问题——数学、物理、英语,有时候是作业,有时候是课上没听懂的地方。屿亦舟每次都耐心地讲了,讲完之后还会问一句“听懂了吗”,如果他摇头,屿亦舟就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讲,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讲,讲到他说“懂了”为止。
温酌言有时候会想,屿亦舟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有耐心。他观察过,屿亦舟给别人讲题的时候确实也很有耐心,但不会问“听懂了吗”问两遍。对程景,他讲一遍,程景说“懂了”,他就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不管程景是真懂还是假懂。对贺淼淼,他讲一遍,贺淼淼说“不太懂”,他就再讲一遍,但不会换方式,只是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像复读机。只有对温酌言,他会换方式,会问两遍“听懂了吗”,会在确认他真的懂了之后才放心。
温酌言注意到了这个区别,但他没有多想。他把这个区别归结为“同桌特权”——坐得近嘛,方便,多讲一遍也不费事。就像你跟你同桌的关系总会比跟其他同学近一点,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合得来,而是因为你们每天有八个小时坐在同一个水平面上,这种物理上的接近会制造出一种“我们很熟”的假象。
他以为那就是假象。
“屿亦舟。”他终于开口了。
屿亦舟从英语课本上抬起头:“嗯?”
“这道物理题,我算出来它会下滑,但我觉得它不应该下滑。是我算错了还是我的直觉错了?”
屿亦舟接过他的作业本,看了一眼那道题,又看了一眼他画的受力分析图。他的目光在图上游走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指着图上的一条线说:“你把这个力的方向画反了。摩擦力的方向应该是沿斜面向上的,你画成了向下。”
温酌言低头一看,果然画反了。
“你重力分解是对的,分力大小也算对了,但摩擦力方向画反了,所以你的不等式方向也反了。”屿亦舟拿过他的笔,在图上重新画了一个箭头,“正确的结果是,最大静摩擦力大于重力沿斜面向下的分力,所以木块不会下滑。你的直觉是对的,计算过程出了错。”
温酌言看着那个重新画上去的箭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不是因为那道题,而是因为屿亦舟说“你的直觉是对的”。在物理这件事上,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的直觉是对的”。物理老师只会说“不要靠直觉,要靠公式”,程景只会说“我连直觉都没有”,季言蹊只会说“什么是直觉”。只有屿亦舟,看了他一眼的图,用了三秒钟,就说出了“你的直觉是对的”。
“谢谢。”温酌言说,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摩擦力方向画对了,算出来木块不会下滑,和直觉一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比早上更厚了,压得更低了,像要掉下来一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下,就这么憋着,憋得人心烦意乱,像打喷嚏打不出来,鼻子酸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快下雨了。”屿亦舟说,也看着窗外。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屿亦舟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给你。”
“不用,我淋着回去就行。”
“淋雨会感冒。”
“我不会感冒。”
“你不是不会感冒,你是感冒了也不说。”
温酌言转过头看着屿亦舟。屿亦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在生气,也没有在开玩笑,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那个事实是——屿亦舟知道温酌言感冒了也不说。温酌言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上次感冒的时候被他看出来了,也许是他每次感冒都会比平时更沉默、更不爱动、趴在桌上的时间更长,这些细微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但屿亦舟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不说?”温酌言问。
屿亦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猜的。”
温酌言觉得他不是猜的。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屿亦舟这个人,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他会主动告诉你,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只会笑着看你,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然后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把话题带过去,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温酌言把那把伞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屿亦舟不是那种需要你说谢谢的人,他是那种你说了谢谢他会笑一下,你不说他也会笑一下的人,他的情绪不取决于你的反应,他的情绪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至少温酌言是这么以为的。
自习课还有十分钟下课的时候,程景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你们猜我在网上看到了什么?”
“什么?”季言蹊配合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问你也会说”的无奈。
“有人问‘咱们学校高一三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有没有女朋友’,下面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了!”
“然后呢?”
“然后有人回‘他好像跟三班那个温酌言关系很好,天天坐在一起’,然后下面有人回‘那是同桌,同桌当然坐在一起’,然后有人回‘你们不懂,那种关系不一样’。”
程景念这几条回复的时候,语气抑扬顿挫,像在播新闻联播。他念完之后,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温酌言,眼神里写满了“你懂的”三个字。
温酌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哪种关系?”
程景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支吾了两秒:“就是...就是那种...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他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那你转述什么?”
“我...我就是分享一下信息,这叫信息共享,懂不懂?”
“你的信息质量太差了。”
程景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屿亦舟,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认同、否认、尴尬、害羞,什么都行。但屿亦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你把什么话扔过去,都弹回来了,连个划痕都不留。
温酌言把注意力转回了物理作业上。他刚才算完了那道斜面题,现在在做下一道,一道关于连接体的题,两个木块用绳子连在一起,放在光滑的水平面上,给其中一个木块一个拉力,问绳子的张力是多少。这种题他做过很多遍,每次都是列两个方程然后联立求解,步骤固定,思路固定,答案固定,做起来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无聊但不会出错。
他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程景刚才说的那些话——“那种关系不一样”。哪种关系?朋友关系?同学关系?同桌关系?他和屿亦舟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想了一下。他们每天坐在一起,每天说话,每天交换纸条。屿亦舟帮他写过检讨,请他吃过冰沙。他知道屿亦舟喜欢喝什么,知道屿亦舟写字的时候喜欢把本子歪向左边,知道屿亦舟思考的时候会用笔轻轻敲桌面,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但他不知道屿亦舟周末喜欢做什么,不知道屿亦舟家住在哪个小区,不知道屿亦舟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屿亦舟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歌手、特别想去的城市、特别想实现的梦想。
他不知道这些,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知道。在他的认知里,屿亦舟是一个“坐得比较近的陌生人”,是那种“每天都会见到但不会在周末想起”的人。他对屿亦舟的了解,停留在“他成绩好”“他待人温和”“他写字好看”“这几个标签上,像一张只写了几行字的简历,信息量有限,深度为零。
他突然意识到,屿亦舟对他的了解,好像比他对屿亦舟的了解多得多。屿亦舟知道他房间的灯是坏的,知道他感冒了也不说,知道他喜欢吃芒果味的冰沙,知道他每天下午会去巷子里喂猫,知道他妈妈在南京、爸爸在天津、他一个人住在北京。
屿亦舟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但他不知道任何一件关于屿亦舟的事。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不是太大也不是太小,是那种肩膀的缝线对不上肩膀的位置,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屿亦舟。那个人正在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出来的字母连在一起,流畅得像一条小河。他的侧脸很好看——这是温酌言早就注意到的事实,但不是那种“好看所以多看两眼”的好看,是那种“好看所以觉得不太真实”的好看,像一幅画,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画里的人会动,但你再仔细看,他还是静止的,永远静止在那一个角度、那一个表情、那一个微笑的弧度。
温酌言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物理作业。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屿亦舟是他的同桌,不是朋友。他们之间没有那种“朋友”该有的东西——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没有共同的社交圈,没有共同的回忆(除了那些因为坐在一起而产生的、被动共享的日常碎片)。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因为课桌的排列方式被暂时拉近了距离,但本质上还是两条线,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永远不会相交。
这个定义让他觉得安心。因为有了定义,就有了边界;有了边界,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可以接受屿亦舟的帮助,但不会依赖;可以和屿亦舟说话,但不会交心;可以把屿亦舟当成一个“对他挺好的同桌”,但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朋友”。
朋友太近了。近到会互相踩到脚。他不想要那种近。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终于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雷阵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毛毛雨,落在地上听不见声音,但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凉意,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针,轻轻地扎着你。
温酌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愣。他没带伞,屿亦舟给他的那把黑伞,他没拿,放在桌上了。不是忘了,是故意没拿。他说了不用,就是不用。
他把校服帽子戴上,准备冲进雨里。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黑伞在他头顶撑开了。
温酌言回头,看见屿亦舟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那把伞。伞面是黑色的,很大,大到可以遮住两个人。屿亦舟的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深蓝色的校服被洇成了深灰色,像一块被水打湿的画布。
“你不是说伞给我了吗?”温酌言说。
“我说给你,你说不用。你没拿,所以还是我的。”屿亦舟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走吧,我送你去公交站。”
“不用——”
“顺路。”
“你上次也说顺路,你家在西边,公交站在东边,哪里顺路了?”
屿亦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今天顺路。我去东边有点事。”
温酌言盯着他看了三秒,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找到。屿亦舟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面具,你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正因为看不出任何破绽,你反而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温酌言没再拒绝。他走进伞下,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
伞很大,但两个人走在一起,肩膀还是会碰到。温酌言感觉到了屿亦舟肩膀的温度,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那点温度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火苗,但确实存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肩膀往外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雨立刻钻了进来,落在他的左肩上,凉丝丝的。
屿亦舟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没有说什么。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雨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站台的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米。
“车什么时候来?”屿亦舟问。
“快了。”
“你到了那边...有人接吗?”
温酌言知道他在问什么——“那边”指的是他妈妈家。今天是周二,不是周末,他不应该去妈妈那边的。但妈妈昨天给他发消息说弟弟想他了,让他今晚过去吃顿饭。温酌言知道不是弟弟想他,弟弟才七岁,对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并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弟弟甚至有时候会叫错他的名字。是妈妈想他了,但妈妈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想你了”,就拿弟弟当借口。温酌言觉得这个借口挺拙劣的,但他没有拆穿。
“没人接。”温酌言说。
“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为什么?”
屿亦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温酌言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他见多了,屿亦舟对谁都温柔。不是关心——关心他也见多了,屿亦舟对谁都关心。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介于温柔和关心之间但又不是这两者的东西,像一杯混合果汁,你喝得出来里面有草莓、有香蕉、有芒果,但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了一种全新的、不属于任何一种水果的味道,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但你知道它存在。
“因为我顺路看了你的消息。”屿亦舟说,嘴角弯了弯。
温酌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像一个乒乓球运动员,每一个球都打在你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你明明站在球台中间,他的球却总是落在边角上,你伸手去够,差一点,再够,还是差一点。
公交车来了。温酌言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从车窗往外看,屿亦舟还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伞,雨从伞沿上滑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水帘,像一顶透明的帐篷。
车开了。屿亦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蓝色小点,融进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温酌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雨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玻璃。他想,屿亦舟为什么要送他来公交站。不是顺路,他知道不是顺路。屿亦舟家在西边,公交站在东边,两个方向,骑自行车都要十五分钟,怎么可能顺路。他说“今天顺路,我去东边有点事”,但温酌言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那种说谎时的心虚眨眼,是那种“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还是要这么说”的坦然眨眼。
温酌言觉得自己应该问清楚。问他到底要去东边办什么事,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要送他到公交站,问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问他是真的顺路还是假的顺路,问他到底把他当什么——同学?同桌?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害怕那个答案。
不是害怕答案本身,而是害怕一旦知道了答案,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如果他不知道,他可以继续把屿亦舟当成一个“坐得比较近的陌生人”,继续接受他的帮助而不觉得亏欠,继续跟他说话而不觉得暧昧,继续在需要的时候依赖他、在不需的时候把他忘在脑后。
如果他知道了,一切都会变。
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一定会变。就像一杯水,你往里面滴了一滴墨水,它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杯水了。不管你倒掉多少、加多少新的水,那滴墨水的颜色永远会在那里,浅浅的、淡淡的,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温酌言不想让那滴墨水落下来。
他宁愿那杯水永远透明。哪怕那透明是假的,哪怕那透明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水的颜色。他宁愿不知道。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橙色的光,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