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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念检讨   周一的 ...

  •   周一的早晨,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拧干的灰色抹布挂在头顶。

      温酌言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从妈妈那边坐早班公交赶回来,书包里塞着没写完的作业和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讨。校门口的煎饼摊排着长队,热气混着酱香飘了半条街,他很饿,但他没停。

      升旗仪式在七点四十开始,在这之前,他要先把书包放到教室。

      走廊里稀稀拉拉有几个早到的学生,打着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群还没完全苏醒的冬眠动物。温酌言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屿亦舟已经到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盒子,正在拆包装。

      “早。”屿亦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酌言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盒子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但看尺寸和形状,他大概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猜对了。

      屿亦舟从盒子里取出一盏台灯——白色的,圆形的灯罩,细长的支架,底座上有一个触摸式的开关。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小一些,更精致一些,像一个缩小版的月亮,安静地躺在屿亦舟的手心里。

      “你怎么带到学校来了?”温酌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放家里也是放着,”屿亦舟把台灯放在桌上,转了转灯罩的角度,“不如带到学校来,万一你需要呢。”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说不需要,”屿亦舟看着他,嘴角带着那副让人火大的温和笑容,“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说不需要的东西,我反而觉得更需要。”

      温酌言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你脑子有病吧”咽了回去。他转过头,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课本、笔袋、那瓶昨天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那份检讨。

      检讨被他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掏出来的时候边角已经有点皱了。他把检讨展开,压在课本下面,用手掌抚了抚,试图让它平整一些。

      屿亦舟看了一眼那份检讨,没说话,把台灯放回了盒子里,推到桌子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既不碍事,又在温酌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温酌言假装没看见。

      七点三十五分,升旗仪式的广播响了。

      各班开始往操场集合。三班排在教学楼西侧的楼梯口,队伍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程景站在温酌言前面两个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的创可贴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去了。季言蹊在后面跟常乐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温酌言只听见“检讨”两个字,后面的就没听清了。

      他不怪他们好奇。换了他自己,要是有同学打架被罚念检讨,他也会多看两眼。人之常情。

      操场上的队伍已经站好了,全校两千多号人,密密麻麻地铺在绿色的塑胶场地上,像一片被风吹乱的草地。升旗台在教学楼正前方,旗杆上的国旗还没升,耷拉着,像一面没睡醒的旗。

      温酌言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旁边是许驰,前面是常乐。许驰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站定之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多留了一点空间。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温酌言注意到了。

      升旗仪式开始了。国旗在国歌声中缓缓上升,被风吹开,猎猎作响。温酌言仰着头看着那面红旗,心里想的却是检讨的事——他把那份检讨背了三遍,每句话都记得,但他不确定自己念的时候会不会卡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话不是他的。那些“深刻认识”“严于律己”“不再冲动”之类的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像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合身。

      国歌结束,旗升到顶。教导主任孙大圣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嗡嗡的回响:“升旗仪式到此结束。下面,请高一部温酌言和赵鸣远同学,就上周四的打架事件做公开检讨。”

      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像蜂群在远处振翅。两千多双眼睛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那两个即将上台念检讨的人。

      赵鸣远先从队伍里走出来,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大,像在赶路。他脸上的伤比温酌言重得多——颧骨上贴了一块肉色的创可贴,眼眶下面的青紫还没消,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拳,实际上确实被人打了一拳。他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开始念。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我不该在体育课上跟温酌言同学发生冲突,更不该先开口骂人。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给班级和学校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站在台上被两千多人盯着的感觉太奇怪了,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念得很快,快到有些字连在一起分不清,像一列刹不住车的火车,一路狂奔到终点。

      “......我保证今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检讨人,赵鸣远。”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下台,步子比上来的时候还快,几乎是跑着下去的。

      操场上的嗡嗡声又起来了,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笑。

      “下一个,温酌言。”孙大圣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温酌言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平时走去食堂、走去水房、走回教室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了下巴上那块青紫。嘴角的创可贴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枚贴错地方的邮票。

      他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检讨,展开。

      屿亦舟写完之后帮他折了一次,他又折了一次,折痕交错在一起,把纸面分割成好几个不规则的方块。纸的边角微微翘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从话筒里传出去,落在操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周四的体育课上,我与赵鸣远同学发生了肢体冲突。虽然事出有因,但无论如何,动手打人是不对的。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给班级抹了黑,也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

      他念到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在操场上三班队伍的位置。队伍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看他,有人低着头玩鞋带。他看见程景站在第三排,嘴巴张着,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他不敢相信的表演。他看见季言蹊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他看见常乐在队伍最后面,踮着脚往主席台看,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鹅。

      他收回目光,继续念。

      “这件事让我认识到,冲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有矛盾,应该第一时间找老师,而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我以后一定会严于律己,不再冲动行事,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检讨折好,塞进口袋。整个过程他没有看稿子——不是因为他背得熟,而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看。那些话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他想的,他只是在念,像一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声音就出来了,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转身下台,走回队伍里。

      操场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很快就被孙大圣的声音盖过去了:“检讨都念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以后谁再打架,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解散。”

      队伍开始松散,各班按顺序撤回教室。温酌言走在队伍最后面,许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念得不错。”许驰说,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篇还行的作文。

      “嗯。”

      “比赵鸣远念得好。”

      “嗯。”

      “你念检讨的时候,我们班站我前面的那个女生哭了。”

      温酌言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不知道,”许驰耸耸肩,“可能被你感动了?也可能她只是在打哈欠。”

      温酌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回到教室的时候,屿亦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抬头看了温酌言一眼,笑了笑:“念完了?”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好。”屿亦舟低下头,继续写题。

      温酌言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检讨,展开,又看了一遍。一千零三十七个字,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检讨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来时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压在课本下面,而是单独放在一个隔层里,像对待一件需要小心保存的东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觉得扔了可惜,毕竟人家写了那么久。也可能不是。他说不上来。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今天早自习做一篇文言文阅读,下课之前交。”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文言文我真的看不懂啊——”

      “看不懂就猜,猜对了算你的,猜错了算我的。”

      “算你的?那我能得多少分?”

      “零分。因为你说算我的,我帮你猜,你交白卷就行。”

      “......那还是我自己猜吧。”

      温酌言从笔袋里掏出那支屿亦舟借给他的黑色签字笔,在卷子顶端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练字。不是因为他想写好看,而是因为他发现这支笔写出来的字确实比他那支旧笔写出来的好看一些,出墨均匀,不会在笔画中间断墨,写出来的横是横、竖是竖,不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他写完了名字,开始看第一篇文言文。文章讲的是一个古代官员被贬官之后的心态变化,开头是“某某某,字某某,某地人也”,中间是“上疏言事,忤旨,贬某州司马”,结尾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温酌言看了两遍,大概看懂了意思——这个官员被贬了,但他不在乎,该吃吃该喝喝,心态很好。温酌言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被贬了还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换了他自己,别说被贬了,就是被罚站在走廊里他都做不到心平气和。

      他开始做题。第一道是实词解释,“忤”字什么意思。他想了一下,猜了一个“违背”,写上去。第二道是翻译句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个他知道,初中就学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他把句子翻译了一遍,写上去。

      写到第三道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第三道问的是:作者被贬之后的心态变化。选项有四个,A.愤懑不平 B.心灰意冷 C.豁达坦然 D.随遇而安。

      温酌言觉得C和D都对,但这是单选题,只能选一个。他在C和D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C。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把C划掉,改成了D。改了之后又觉得D也不对,把D划掉,又改回了C。

      屿亦舟在旁边看着他改来改去,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选什么?”

      “C。”温酌言说。

      “那你就写C,别改了。”

      “我怕错。”

      “错了就错了,一道选择题而已,又不是高考。”

      温酌言看了他一眼,把C圈了起来,没有再改。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交了上去。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屿亦舟——那个人的卷子已经写满了,每一道题都做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选择题的括号都画得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温酌言把卷子放在课代表桌上,回到座位,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有点困。昨天晚上在那间暗室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想检讨,想台灯,想屿亦舟说的“你不能故意为难自己”,想妈妈在饭桌上给弟弟夹排骨的样子,想大橘今天下午会不会在巷子里等他。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屿亦舟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温酌言。

      温酌言的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一只猫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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