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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硬来 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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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钦天监的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月光照着青砖地面,铜环浑天仪在角落里闪着冷光,两排厢房的窗户全黑了,只有方砚值房的灯还亮着。
贺兰珩站在画室的北窗前,透过窗缝观察。
值房在画室东边,隔了三间房的距离。他看不到值房里面的情况,但能看到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帘缝里透出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
方砚在外间看书。他每隔一刻钟翻一页——贺兰珩听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他等了两个时辰。
子时过了,丑时来了。更鼓在远处响了两声——二更天。方砚的灯还亮着。
贺兰珩把弹簧钢丝从袖口里取出来——孙小妹绕的,比头发丝还细,但能承重一百斤。钢丝的一头有一个小铁环,另一头有一个铜钩。铁环挂在屋顶通气口的横梁上,铜钩钩在腰带上。
他把垫布折成四层,夹在左臂和腰侧之间——落地时垫在脚下,消音。
然后他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笃、笃、笃。
值房的灯灭了。
贺兰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动——方砚灭灯不代表睡着,可能只是换根灯芯。他继续等。
一盏茶。两盏茶。
值房里没有声音了。方砚的呼吸声——听不到,太远了。但窗户上的光影没有变化,说明方砚没有在房间里走动。
睡了?还是醒着?
贺兰珩不能再等了。万寿节前三天——如果他今晚取不到绢画,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他推开北窗,翻了出去。
画室的北窗对着旧城墙方向的窄巷。他从窗台上跳到巷子的矮墙上,再从矮墙跳到钦天监的屋顶。屋顶是灰瓦铺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瓦片松动的地方他用脚尖点着走,像猫。
走到值房屋顶上方的时候,他趴下来,找到通气口。通气口是天窗式的,一尺见方的铁框,铁框里有横梁。他把铁环挂在横梁上,把钢丝拉紧——钢丝绷直之后几乎没有弧度,像一根隐形的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钩钩在腰带上,双手握住钢丝,双脚离地。
身体悬在半空中的时候,左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骨头深处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他咬住嘴唇,用右手握紧钢丝,左手辅助,身体贴着墙壁慢慢往下滑。
值房的窗户在下面。两尺见方,关着,没有锁——窗户从里面插了插销,但插销是木头的,从外面用薄刀片一拨就能开。
他用腰间的薄刀片插进窗缝,找到插销的位置,轻轻一拨——"咔"。插销退开了。
推开窗户。声音几乎为零——他提前在窗框上涂了一层蜡。
他侧身钻进窗户。双脚先落地——垫布在脚下,踩在木地板上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比心跳还轻。
值房。内间。
月光从半拉的窗帘外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白线旁边是木柜——黑漆的、三尺高的木柜,蹲在墙角,像一只安静的兽。
贺兰珩蹲在窗户下面,听了三息。
方砚在外间。呼吸声——均匀、缓慢、有节奏。睡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木柜前。
铜钩从袖口里取出来——沈青禾设计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铜钩。他把铜钩挂在左龙头上,钩口朝上。
右手放在右龙头上。左手拇指勾住铜钩的尾部。
双龙吞珠。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用力按下——右龙头"咔嗒"一声到位。同时左手的拇指往后拉铜钩——铜钩勾住左龙头的外沿,把龙头往按下方向拉。
左腕没有承重。铜钩承受了左龙头的阻力,拇指只需要维持拉力——像拉一根橡皮筋。
"咔嗒。"
左龙头到位。
暗格弹开了。
底板向下弹出,露出里面的空间。他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圆筒形的绢轴。轴端两道凸棱。和上次一样。
他抓住绢轴往外抽。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他把绢轴沿着暗格开口的轴线方向平行拉出——轴端不碰柜壁。
绢轴滑出来了。
他把绢轴塞进怀里的棉袄和内衫之间——贴着胸口,体温会让绢面微微变软,但不会损伤暗纹。
暗格自动合上。底板弹回原位,和柜子浑然一体。
他站起来,转身往窗户走——
脚下一响。
不是他的脚步声。是窗户。
风把窗帘吹起来了一角,窗帘的流苏扫过窗台,发出一声轻响——"嗖"。但在安静的深夜里,这个声音像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气。
贺兰珩僵住了。
外间——方砚的呼吸声停了。
不是停了——是变了。从均匀的慢呼吸变成了浅而快的呼吸。醒了。
"谁在里间?"
方砚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不是问句——是警觉的陈述。他已经醒了,已经听到了什么,已经在问了。
贺兰珩没有回答。他退到书架后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站进去。
方砚的脚步声。
从外间到里间——三步。
门开了。灯光从外间照进来——方砚举着灯。
贺兰珩在书架后面,屏住呼吸。他的背贴着墙壁,左手按住胸口——绢轴在他棉袄里面,硬邦邦的,像一枚冰冷的齿轮。
方砚举灯在里间扫了一圈。书桌——没动。椅子——没动。木柜——封条完好。底板上的双龙吞珠——纹丝不动。
他走到木柜前,弯腰看了一眼封条。封条是新的——他三天前刚换的。密合、平整、无翘角。完好。
"大概是老鼠。"他直起身,自言自语。
他举灯又看了一圈。窗户——关着。窗帘——半拉着,和睡前一样。地板——没有脚印。
他转身走了。外间的门重新关上。
贺兰珩在书架后面站了很久。心跳在耳朵里轰隆作响——像千机仪的所有齿轮同时在转。他的左手腕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像有人用火钳在骨头里拧。
但他拿到了。
绢轴在他怀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冰凉的。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方砚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缓慢。再次睡着了。
贺兰珩从书架后面退出来。走到窗户前,轻轻推开窗框——蜡涂过的窗轴几乎无声。他侧身钻出窗户,双手握住弹簧钢丝,用右手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拉。
左手完全使不上劲。他只能靠右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钢丝在掌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疼得像火烧。
爬到屋顶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在发抖了。他趴在瓦片上大口喘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然后他沿着屋顶走回画室方向。钢丝收起来塞进袖口,垫布折好塞进腰间。他翻进画室的北窗,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左腕肿了。比前几天更明显——骨头在皮肤下面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像一枚畸形的齿轮。
但他拿到了。
绢画在怀里。冰凉的,硬邦邦的。
他把绢轴从怀里掏出来——月光照在轴端的凸棱上,铜色微微发亮。
他不能把整卷绢画传出去——太大了,纸片和碎布传不了这么大的东西。他需要取一小片绢画,让卫鹞带给沈青禾验证——确认暗纹还在,确认参数可用。
他从腰间取出薄刀片,在绢轴的一端切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绢布——边角处,不影响画面主体。
然后把小片绢布折成米粒大小,和暗号一起塞进窗棂缝隙里。
风吹过来。绢布碎片飘落到旧城墙根下。
绢布碎片传到沈青禾手里的时候,天还没亮。
卫鹞跑着送来的。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从旧城墙根下取到纸片之后一路跑到了暗市工坊。
沈青禾接过绢布碎片,走到灯下展开。
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绢布。青绿设色的边缘——山石的皴法,墨点的苔痕。她把绢布翻到背面,拿出一面小铜镜,对准灯光反射。
光从镜面折射到绢布背面——暗纹显现了。
极细的线条。圆点、线段、夹角。和外壳暗纹同一个编码系统——圆点是齿数,线段是模数,夹角是啮合角度。
暗纹还在。
是真的。
绢画是真的。暗纹是真的。七组参数就在这层暗纹里。
沈青禾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她把绢布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甲陷进了肉里。
绢画到手了。
现在——她可以开始做那七枚核心零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