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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万寿节前夜 方砚不喜欢 ...

  •   这一点他从不跟任何人说——在官场上,不喜欢上司是致命的弱点。但他不喜欢。许太常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残忍,残忍的人至少有情绪;许太常的东西叫"从容"。他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栽赃、灭口、篡改天象、构陷忠良——每一步都行云流水,像在下一盘早就想好了结局的棋。

      方砚就是许太常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但棋子有棋子的活法——只要不掉到棋盘外面去,就还有用。有用就不会被吃。

      万寿节前三天,许太常来了。

      他穿一件绯色官袍走进钦天监的大门——太常寺卿的正三品服色,暗红色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像刚出窖的铜液。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卷轴和公文。许太常走路很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但又不是猫的那种小心谨慎,而是一种"这里是我的地方"的笃定。

      方砚在正厅迎接。

      "许大人。"他躬身行礼。

      "方少监。"许太常微微点头。他的脸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黑的,看不见底。

      "祥瑞图我看了,"许太常说,一边往正厅里走,方砚跟在侧后方,"不错。画师是谁?"

      方砚的心跳快了半拍。"翰林画院旧人。贺兰珩。"

      "贺兰珩?"许太常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暂,像走在平地上突然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个通缉犯?"

      "是。他自己来投案的。画功确实——"

      "我知道了。"许太常打断他。

      两个人走到正厅中间,许太常停下来,目光扫过院子——画室在右侧厢房,窗户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贺兰珩大概在画第二幅祥瑞图的草稿。

      许太常往画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久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冷硬、干脆。

      他说的"久仰"不是客套。方砚听得出来——许太常说的是"我听说过你"。

      画室里的贺兰珩没有回应。也许他没听到,也许他听到了但不想回应。

      许太常收回了目光,继续往正厅走。他走过了贺兰珩的画室门口——近得只隔了一道门槛。

      方砚注意到许太常经过画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头微微偏了一下——侧耳听了一瞬。听什么?听贺兰珩的呼吸声?听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是听别的什么?

      方砚不知道。

      许太常进了正厅,坐到主位上。随从把卷轴和公文摆在桌上——万寿节当天的流程安排、天象呈报的格式、祥瑞图展示的位置。

      "这几样东西你过目。"许太常指了指桌上的公文。"万寿节当天的流程不能出错。天象呈报在午时,祥瑞图展示在未时。中间隔一个时辰——够你准备了。"

      "是。"

      "还有——"许太常的目光落在方砚脸上,"贺兰珩这个人,你看紧了。"

      方砚点头。"我每天派人盯着。他不出画室的门。"

      "不出门不代表没问题。"许太常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在画院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聪明,但太直。聪明的人会留后手,太直的人会犯错。他犯了错才落到今天这步。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犯错。"

      "您是说——"

      "我是说,你把暗格看紧了。"

      方砚的身体微微一僵。

      暗格。他值房木柜底部的暗格。绢画在那里。

      "是。"他说。

      许太常站起来,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走到正厅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方砚。

      "方少监,"他说,"你跟了我六年。六年里你替我做了不少事——有些事,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做。但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棋子不能越过棋盘。"

      方砚低头。"是。"

      许太常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阵风吹过青砖地面。

      许太常走后,方砚回了值房。

      他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沉默了很久。

      棋子不能越过棋盘。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他不要多想?还是在暗示他——他只是一颗棋子,棋子的命运不由自己决定?

      方砚不是没想过。六年了,他替许太常做过很多事——篡改浑天仪的数据、伪造检修记录、构陷贺兰珩、监视钦天监的异见者。每一件事他都做了,因为许太常让他做。他以为自己是心腹——许太常的左膀右臂。

      但"棋子不能越过棋盘"这句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不是左膀右臂。也许他只是一颗用过就丢的子。

      他站起来,走到木柜前。

      木柜的底板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黑漆、铜钉、毫无异样。封条完好。他弯腰看了一眼底板上的双龙吞珠浮雕——两个龙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龙口含珠,纹丝不动。

      他把封条撕下来——不是要打开暗格,而是要换一条新的。每次许太常来过之后,他都会换封条。这是习惯。

      新封条贴上去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密合、平整、无翘角。和之前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封条是新的,暗格是好的,绢画在里面——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底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底板和柜壁之间的缝隙——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不是铜钉的划痕。铜钉的划痕是圆形的,因为钉帽是圆的。这道划痕是线形的——像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滑过,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方砚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绢轴。绢画的轴端从暗格缝隙里滑过的痕迹。

      有人动过暗格。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巡卫在远处走动,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

      他关上门,在值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谁动过暗格?什么时候动的?怎么动的?封条是他自己贴的——如果有人打开暗格,封条一定会断。但封条没断——他检查过了。每次检查都是好的。

      除非——有人打开暗格又合上了。而且合上之后封条看起来没变。

      这不可能。封条一旦贴上去,撕下来就会断。除非——

      除非换了新封条。

      方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自己换封条的时候,旧封条撕下来,新封条贴上去——这个动作只有他做。但如果有另一个人也做了同样的事——

      不对。他每次换封条都会记住日期和时间。如果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换了封条——他一定会发现新旧封条的差别。

      除非那个人做得天衣无缝。

      方砚在值房里站了很久。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晚,他亲自守值房。

      贺兰珩坐在画室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许太常来过了。他从画室的窗缝里看到了那件绯色官袍——只看到一闪而过的暗红色,像一道血光。

      许太常经过画室的时候说了"久仰"。声音很轻,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根针,从画室的窗缝扎进来,扎进他的耳膜里。

      他的后背湿了。

      不是出汗——是恐惧。三年前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封锁画院、锁链、追杀、左腕骨裂、右耳暗器伤。许太常的声音他记得——三年前在画院被押走的时候,是许太常的人在门外下的令。那个声音冷硬、干脆、不带一丝情绪。

      和今天说"久仰"的声音一模一样。

      贺兰珩把棉袄裹紧了。左腕又开始疼——比前几天更明显。他把手揣进袖口里,用右手按住左腕。

      卫鹞的消息还没有传进来。但方砚刚才回值房的时候——他从矮门的缝隙里听到了方砚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急。方砚平时走路不快不慢,今天走得很快,而且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方砚发现了什么?

      贺兰珩不确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方砚要加紧戒备了。

      原定计划——七天后的中午,趁方砚吃饭的间隙去暗格取绢画——可能行不通了。

      如果方砚决定亲自守值房,他就没有时间窗口。

      他需要另一个计划。

      卫鹞的消息在深夜传到了沈青禾手里。

      "方砚明晚亲自守值房。"卫鹞蹲在钟表铺后院,语气沉重。"计划有变。"

      沈青禾放下手里的工具。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麻木,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手指下面。

      "还有别的办法?"她问。

      卫鹞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硬来。"

      硬来。

      两个字。像两颗铁钉钉在石桌上。

      沈青禾看着卫鹞的脸——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缺门牙的嘴抿着,眼睛里没有犹豫。他说"硬来"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是在征求意见。

      "硬来是什么意思?"她问。

      "方砚守值房,但方砚也要睡觉。"卫鹞说。"他不可能整夜不睡。他会在外间看书,看累了就在椅子上打盹。打盹的时候——就是间隙。"

      "间隙有多长?"

      "不确定。可能一刻钟,可能两刻钟,也可能只有半刻钟。"

      "半刻钟——"沈青禾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开暗格取绢画退回——至少三十秒。但加上从档案室到值房的时间、开铜挂锁的时间、返回的时间——至少两刻钟。"

      "所以他不能走矮门。"卫鹞说。"矮门在值房里间——方砚在外间,他能听到里间的声音。'咚'的那一声上次就差点暴露。"

      "那走哪里?"

      "窗户。"卫鹞说。"值房的窗户对着旧城墙方向。从屋顶的通气口垂下弹簧钢丝,滑进窗户——不经过外间,不在方砚眼皮底下。"

      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方砚打盹的时候听不到窗户的声音?"

      "弹簧钢丝加垫布——落地声几乎为零。"

      "几乎?"

      "几乎。"卫鹞重复了一遍。"不是零。"

      沈青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贺兰珩传来的那个字——"知"。他知道左手的问题。他接受了风险。

      现在风险更大了。方砚守夜,意味着贺兰珩要在方砚睡觉的时候从窗户潜入值房——弹簧钢丝、垫布、静音开暗格、取绢画、原路返回。

      左手腕。暗格。双龙吞珠。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她睁开眼睛。

      "告诉他,"她说,"硬来可以。但左手的问题——我给他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青禾走到工具架前,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样东西——一枚小铜钩。比指甲盖还小,铜丝弯成的,形状像半个括号。

      "这个钩子挂在左龙头上,"她说,"他用右手按右龙头的同时,用左手的拇指勾住铜钩往后拉——相当于用右手的力同时带动两个龙头。左腕不需要承重,只需要勾住。"

      卫鹞接过铜钩看了看。"这能行?"

      "双龙吞珠的机关是弹簧复位式——两边同时按下,弹簧压缩到临界点,暗格弹开。只要两边同时施力就行——不需要一样大。右边大力按,左边小力勾——弹簧两边的压缩量不同,但临界点是同时达到的。"

      卫鹞把铜钩攥在手里。"我明天传给他。"

      "嗯。"沈青禾点头。"还有——弹簧钢丝和垫布,你那边有吗?"

      "有。孙小妹绕的弹簧钢丝——比头发丝还细,承重一百斤。垫布用旧棉布就行。"

      "好。"

      卫鹞站起来走了。后院又安静下来。

      沈青禾坐在石桌旁,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她指尖的铜粉上,泛着暗金色的光。

      硬来。

      没有退路了。

      万寿节前三天。绢画还没拿到。七枚核心零件还没做。千机仪外壳还没组装。

      而贺兰珩要在方砚守夜的时候,从窗户潜入值房,用铜钩开暗格,取走绢画。

      硬来。

      她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走进屋子里。

      工具包在桌上。她打开包,把十二枚零件、两枚铜环、铜钥匙——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包,放回桌上。

      明天。后天。大后天。

      三天。

      三天内绢画必须到手。

      否则万寿节就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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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