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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巧工赛风 参赛提议+ ...

  •   赵婆子走了之后,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禾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她在想刚才赵婆子临走前随口提的那件事。

      "百工坊下月要办巧工赛,你这表弟不去试试?"

      巧工赛。

      沈青禾对这件事不陌生。百工坊是大梁最集中的匠人聚集地,坐落在东市和西市的交界处,里面汇聚了长安城乃至周边州郡各路手艺人——打铁的、雕木的、烧瓷的、织锦的、当然还有修钟表的。每年春秋两季,百工坊会举办一次"巧工赛",让各路匠人带着自己的作品同台竞技,由德高望重的老匠人和官府代表共同评鉴。

      得奖的人不光有赏金(通常在五十到二百两之间),更重要的是名声。一个在巧工赛上崭露头角的年轻匠人,往往能接到达官贵人的私人委托,甚至被征召入宫——那是所有民间工匠梦寐以求的前程。

      沈青禾以前从没参加过。不是不想,是没本钱。参赛需要准备作品,作品需要材料,材料需要钱。她连千机仪的核心零件都凑不齐,哪有余力去做一只用来比赛的表?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的余光落在地窖的方向。

      陈安正在后院帮她整理旧零件——自从能出来活动之后,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分类、打磨、清洁这类基础工作。他的动作又快又好,分好的铜丝按材质码放,磨过的齿轮油光锃亮,连工具箱都被他重新归置了一遍,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这个人能修好父亲那座卡了三天的自鸣钟。能一眼看出齿轮上的微米级毛刺。能画出精确到分的擒纵叉调整图。还会描金填漆——一种连她都没听说过的宫廷密写技法。

      如果让他参赛……

      沈青禾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又把它掐灭了。

      不行。他是逃犯。让他出现在百工坊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等于把羊往狼群里送。那天镶金怀表的事已经够险了——万一有人在巧工赛上认出他怎么办?万一许太常的眼线就在评委席里呢?

      但她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样一个人,埋没在地窖里擦铜丝,是不是太可惜了?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了半天架,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傍晚送饭的时候,沈青禾端着碗站在地窖口,看着陈安在千机仪前面发呆。

      他不是真的在发呆——他的目光聚焦在最外层那组差速齿轮上,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烛光在他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一边亮着,一边藏在阴影里。

      "吃饭。"她说。

      陈安回过神来,接过碗坐下。今天的晚饭是杂酱面——赵婆子教的方子,肉末炒过之后加甜面酱和酱油,拌在面条上香得要命。

      他吃了几口,忽然发现沈青禾还在看着他。

      "……有事?"

      "你在看那组齿轮看了三天了。"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来,"看出什么了?"

      "差速齿轮的结构有问题。"陈安说,"你爹的设计思路是对的,但差速比的参数选得不太合理——按照这个比例,追踪月亮轨道的时候误差会累积到三度以上。"

      "三度?"沈青禾皱眉,"那得怎么改?"

      陈安放下筷子,伸手在地上捡了一截炭笔——他现在习惯随身带着这个——然后在一张废纸背面快速画了起来。

      沈青禾看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

      画得很很快。线条流畅而精准,每一个齿轮的比例都像是在脑子里量过一样。他画的不光是结构图,还标注了尺寸、角度、齿数比,甚至在一旁写了几行计算公式。

      这不是修表匠的画法。

      这是……画师画草稿的方式。构图、布局、细节、整体关系——所有的线条都服从于一个统一的美学逻辑。

      "这里。"他把纸推过来,指着其中一个位置,"如果把差速比从这个数改成这个数,再增加一组补偿齿轮,误差就能控制在半度以内。"

      沈青禾拿起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百工坊下个月有巧工赛,你去不去?"

      陈安的手顿住了。

      "什么?"

      "我说,巧工赛。"沈青禾重复了一遍,"各路匠人带作品去比赛的那种。你的手艺,不该埋没在钟表铺的地窖里。"

      陈安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照出两张表情截然不同的脸。沈青禾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的那种认真,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认真。陈安的表情则很复杂,像是有很多东西同时涌上来堵在了喉咙口。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声音很低。

      "知道。"

      "你知道有人在找我。"

      "知道。"

      "那你还要我去?"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才问你。"她说,"如果去了,可能会被人认出来。但如果不去——"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陈安听懂了她没说完的部分。

      如果不出去,他就永远只能躲在这个地窖里。永远用假名字,过不见天日的生活。永远是一个"哑巴",一个"远房表兄",一个不能在阳光下站直身体的人。

      "如果赢了会怎样?"他问。

      "会出名。"沈青禾说,"出名了就更难藏了。"

      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碗底还剩一点面汤,酱色的液体倒映着一小片跳动的烛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翰林画院的庭院。案头堆积的待批画作。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同僚们的恭维和嫉妒。还有那个雨夜——他从皇宫翻墙逃出时的场景,追兵的喊叫声、箭矢破空的锐响、右耳突然爆发的剧痛……

      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叫"贺兰珩"的人的全部过往。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一间钟表铺的地窖里,考虑要不要去参加一场工匠比赛。

      值得吗?

      他在心里问了这个问题。但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不在他这里。答案在那个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的女人手里。

      "让我想想。"他说。

      沈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催他。她收起碗筷往石阶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

      "对了,赵婆子说你应该去试试。她说你那双手不像干粗活的,浪费了可惜。"

      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差点笑了。

      夜里,沈青禾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巧工赛的事情——那件事她决定给陈安时间考虑。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模模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那种沉闷的压迫感。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她翻身起来,披上外衣,想去厨房喝口水。

      走过地窖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地窖里有声音。

      很轻——如果不是深夜万籁俱寂,根本不可能听见。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叮,间隔均匀,像是有人用什么硬物在轻轻地敲击什么东西。

      沈青禾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

      烛光还亮着。陈安没有睡。

      他坐在千机仪前面的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右手握着一枚细如发丝的刻刀,左手按住铜片的边缘,正一刀一刀地在铜面上雕刻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眉心微蹙,嘴唇紧抿,眼睛几乎贴到铜片表面上。每一刀下去都极其精准,深浅一致,间距相等——他在雕刻一把钥匙。

      不是普通的钥匙。

      这把钥匙的造型极其复杂:柄部是一朵缠枝花纹的变体,齿部的形状不规则,每一齿的长短和角度都不相同。更奇怪的是,铜片的边缘还有一些沈青禾从未见过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编码,或者密码。

      沈青禾看了很久。

      然后她悄悄退回了石阶上面。

      回到床上之后她躺了很久,盯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亮斑,跟前几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地窖里的那个人在半夜偷偷雕刻一把奇怪的钥匙。他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也没有解释那把钥匙是干什么用的。

      也许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就像她也没有告诉他千机仪设计图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爹在被抓走前夜写下的:

      "若吾有不测,寻贺兰氏后人。彼知千机仪之全法。"

      贺兰氏后人。

      她今天白天刚刚确认了陈安就是那个人。

      但她还没准备好把这行字给他看。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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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