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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赵婆子的疑心 "亡命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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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婆子连着三天没见着陈安了。
这事儿搁在以前不算什么——一个住在别人家的远房表兄,来去自由她管不着。但自从那天晚上在灶房撞见过一次之后,赵婆子就像被勾起了某种好奇心,三天两头往沈青禾这边溜达。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青禾啊。"她在铺子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你那个表兄呢?怎么好些天没见着了?"
沈青禾正在柜台后面给一只闹钟上发条。头也没抬:"回乡下了。"
"回乡下?"赵婆子的眉毛挑了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前天?"赵婆子把馄饨碗往门槛上一搁,两只手叉腰,"不对吧。我前天晚上明明听见你铺子里有动静——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我在整理库房。"
"整理库房需要两个人?"
沈青禾手上发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赵婆子。赵婆子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怀疑,更像是一种"你骗不了我但我等着你自己说"的耐心。
"赵姨。"沈青禾叹了口气,"他确实——"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穿过灶房的门,进了铺子的后半间。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青禾,我的——"
声音戛然而止。
陈安端着一碗馄饨站在灶房门口,显然是刚从赵婆子那里端回来的。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过脸。身上穿着那套灰蓝色的旧短褐,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比几天前稍微壮实一点的小臂。
他和赵婆子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这……"赵婆子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调说,"这不是回乡下了吗?"
沈青禾闭了一下眼睛。
"刚回来。"她说。
"刚回来。"赵婆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前天回的乡,今天刚回来。这趟乡下走得够快的啊——是骑马去的还是坐轿去的?"
陈安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僵硬。他看了沈青禾一眼——那种眼神里有一种"我是不是不该这时候出来"的懊恼。
"赵姨。"沈青禾走过去,挡在陈安和赵婆子中间,"进来坐。"
赵婆子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从沈青禾脸上移到陈安脸上,又移回来。上下打量了几遍之后,她迈步走进了铺子。
三个人围坐在修表台旁边。赵婆子坐在唯一一张凳子上,沈青禾和陈安分别站在两侧。气氛微妙得像是一锅快要沸腾但又被盖住的水。
"行了,别绕弯子了。"赵婆子开门见山,"小哥,你老家哪儿的?"
陈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正要开口替他回答,赵婆子却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问这个。"她盯着陈安的眼睛,"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你这人到底是谁?"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陈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在快速权衡该说到什么程度。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炭笔,又从沈青禾的柜台上扯过一张废纸的背面。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递给赵婆子。
赵婆子接过来,凑近了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
字迹很漂亮——不是匠人的字,也不是商贩的字。笔画匀称,结构严谨,带着一种只有在私塾或官学里长期浸润才能养成的气韵。
四个字是:亡命天涯。
赵婆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沈青禾开始担心她会把纸吃下去。
然后赵婆子把纸折起来,还给了陈安。
"行吧。"她说,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我不问了。"
陈安微微一怔。
"但你听我说一句。"赵婆子站起身来,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这年头,收留来路不明的人,容易惹祸上身。青禾你爹的事我清楚——冤枉的,大家都知道。但正因为你知道冤枉是什么滋味,你才更得小心。再被人害一回,谁来替你喊冤?"
沈青禾点了点头:"赵姨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婆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馄饨,"馄饨也凉了,我拿回去热热自己吃。对了小子——"
她转向陈安。
"下次别说什么回乡下这种鬼话。编都不会编。"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踩在街面上,笃笃笃地消失在巷口。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禾靠在柜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的借口太烂了。"她对陈安说。
"……我以为你说'回乡下'就够了。"
"赵姨在西市活了五十五年,什么谎话没听过?你想骗她至少得编个像样点的。"
陈安静了一会儿。
"她是个好人。"他说。
"她嘴碎,但心不坏。"沈青禾走到铺门前,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赵婆子真的走了之后才转身回来,"不过她说的没错,你确实不能再这样躲着了。迟早会有人发现的。"
"所以我昨晚说让我想想。"
"想到什么了?"
陈安摇了摇头:"还没有。"
沈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张纸,"她说,"赵婆子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注意到了。她说'贺兰家'。"
陈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说过这个词。"沈青禾紧盯着他的反应,"但她看到那四个字之后的表情变了。不是看到'亡命天涯'变的——是之后。好像'亡命天涯'四个字让她想到了某个特定的东西。或者某个人。"
"贺兰家。"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安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地窖和铺子之间的空气里蔓延开来。窗外的日头正好照到门槛的位置,把一块方形的亮斑投在地上,尘埃在光柱里面缓缓旋转。
"所以那天马车上的东西,"沈青禾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贺兰家惹的祸?"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在那张写过"亡命天涯"的纸背面又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纸上写着:"贺兰家满门获罪,唯余一人。此人现在在你面前。"
沈青禾看着这行字。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入口时的颤栗。
贺兰家。满门获罪。
父亲笔记里的记载浮上来:"贺兰氏,工匠世家,尤擅游丝与擒纵……"
"若吾有不测,寻贺兰氏后人。"
她找了两年的人。
就藏在她自家的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