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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重逢 她的手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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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流放路上娘死的时候她没哭。到了长安,在西市铺子里第一次独立修好一座钟的时候,她也没哭。阎先生告诉她沈谦还活着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嗯",还是没哭。
但此刻——
贺兰珩坐在长凳上,浑身黑泥,左手肿得发亮,嘴唇紫得不像活人的颜色。他用右手端着那碗热水,手在抖,水面有细细的波纹。
沈青禾站在药箱前面,背对着他,手指在药瓶上面摸了一遍。
她的手也在抖。
很轻的。但卫鹞看到了——卫鹞站在门口,决定先出去。
他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药箱是旧的。第一卷的时候贺兰珩帮她修过一次——锁扣松了,他用一根铜丝重新绞过。现在那个铜丝还在,微微发乌。
沈青禾把药箱搬到长凳旁边,打开。
药酒、松节油、干净布条、伤科膏——这些都是她常备的,修表的时候容易划伤手指,药箱从来不离身。
但她从没想过会用这些来处理一个人的手腕。
"手给我。"
贺兰珩把左手伸过来。
沈青禾看到手腕的那一刻,喉头动了一下。
肿得很厉害——不是普通的扭伤肿胀,是骨裂旧伤在极端受力后的急性炎症。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触手灼热。
她伸手去碰。
贺兰珩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但立刻稳住了。
"疼吗?"沈青禾问。
"还行。"
"还行"是骗人的。沈青禾干匠人这一行,知道什么样的伤会说"还行"。真正疼到极限的人,反而不出声。
她没拆穿他。
用剪刀剪开缠在手腕上的旧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水和淤泥浸透了,跟皮肤粘在一起。剪的时候贺兰珩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浅、变快,但始终没有出声。
布条剪完,露出下面的皮肤。
沈青禾倒了一点儿药酒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覆上他的手腕。
贺兰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长凳的边沿。
"忍一下。"
她开始揉——药酒活血化瘀,但刚敷上去的时候会剧痛。她的手法跟她爹教的一样:先轻后重,从远端往近端推,把淤血一点一点地散开。
贺兰珩用右手攥着长凳边沿,指节发白。他的嘴唇被咬破了,有一丝血顺着唇角往下淌。
但他没出声。
沈青禾低着头,专注地揉。她能感觉到他手腕里的热度——比正常体温高得多,像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烧。
揉了大概一刻钟。
淤血散了一些,肿胀稍微消退了一点点——但只是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这种程度的伤,光靠药酒是不够的,需要时间。
"两天。"沈青禾说。"两天内这只手不能用力。两天后我再看。"
贺兰珩用右手拿过旁边的干净布条,开始自己缠手腕。
他缠布条的动作很熟练——左手不能用,就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到最后,用牙齿咬住布条末端,打了个结。
沈青禾看着他缠布条。
"你很会缠。"她说。
"三年了。"贺兰珩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缠好的手腕。"练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三年了"三个字里面,包含了下水道、暗道、追兵、骨裂、伪装、投靠、暗格、铜钟、封锁——所有这些事,他用三个字就概括了。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热水还有没有?"
"有。"
"再喝一碗。"
贺兰珩用右手端起刚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凉的。但他说"好。"
卫鹞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进来。
"沈姑娘,阎先生让你去一趟前厅,零件的事——"
他看到了贺兰珩已经缠好手腕坐在那里,也看到了沈青禾的表情——
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不是难过,就是很平静的一种"你在就好"的表情。
卫鹞把到嘴边的"你没事吧"咽了回去。
"零件都准备好了。"贺兰珩说。"七枚核心参数我已经破译了——在绢画的第三层暗纹里。差动齿轮×3,凸轮×2,微型擒纵轮×2。都记在这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好的纸——纸是油布裹着的,打开之后,上面用极细的笔画满了标注。
沈青禾接过来,展开。
纸上的笔迹是贺兰珩的——她认得。右手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稳,标注精确到分。
"你什么时候破译的?"
"在铜钟里面。"贺兰珩说。"没事干,就把暗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说"没事干"的语气,就好像躲在铜钟里面等着被搜捕是一件很闲、很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
沈青禾看着那张纸。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两天。"她说。"你这只手两天内不许碰任何东西。零件我来做了。"
"七枚核心零件,你一个人做不完。"
"我做得了。"
"差动齿轮的齿形——"
"我爹教过我。"
贺兰珩看着她。
晨光从工坊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今天没束发——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耳边,被光照得有点透明。
"好。"他说。
阎先生来的时候,看到贺兰珩坐在工坊角落的长凳上,浑身洗过但还在滴水——卫鹞找了一件干净衣裳给他,但显然不太合身,袖子长出来一截。
阎先生看了他一眼。
"左腕?"
"没事。"
阎先生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沈青禾旁边,看她正在画的零件图。
"你画的?"
"他画的。"沈青禾头也不抬。"我抄一遍。"
阎先生拿过那张纸看了看。"画得准。"然后把纸还给沈青禾。"让他歇两天。这种程度的伤,再用力这只手就废了。"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纸放下,转身走到角落里。贺兰珩正靠墙坐着,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休息。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睡一下。"
"不困。"
"不困就闭着眼歇着。两天内不许碰零件、不许画图、不许动左手。"
贺兰珩睁开眼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好。"
沈青禾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镊子开始校准一枚已经做好的齿轮。
她校准了三遍。平时一遍就够了。
阎先生坐在旁边,没有指出这件事。
卫鹞从门口探头进来——他已经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了。
"那个……沈姑娘,我媳妇——不是,我……我回去帮孙小妹把弹簧做完。明天再来。"
他说完就跑了。
跑得很快。
沈青禾听到他跑远的脚步声,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校准齿轮。
第四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