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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手与手 "你看什么 ...

  •   贺兰珩在暗市工坊的角落里"休息"了两个时辰。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靠墙坐着,闭着眼,但脑子里的齿轮一直在转。差动齿轮的齿形参数、凸轮的升程曲线、微型擒纵轮的锚形角度——七组数据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像一朵还没组装的花。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沈青禾在工作台前面。

      她正在打磨一枚齿轮——不是七枚核心零件里的,是之前就做好的那批里有一枚齿形有偏差,她大概看不顺眼,就重新在磨。

      她的侧脸在烛光下面——工坊没有窗户的那一侧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暖黄,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边。

      贺兰珩看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站起来。

      左腕传来一阵钝痛——他忽略它。

      "你不是让我歇着?"他走到工作台旁边。

      沈青禾头也不抬。"你歇了?"

      "歇了。"

      "那你过来干嘛。"

      "手闲不住。"

      沈青禾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手里那枚齿轮和一把小锉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只能用右手。"

      "嗯。"

      贺兰珩用右手拿起小锉刀,开始修齿轮的齿形。他的右手确实很稳——画师的手,长年握笔练出来的控制力,用在锉刀上也是一种精度。

      沈青禾在旁边看着。

      她不是不信任他的手艺——恰恰相反,她看过他用修表镊子夹起头发丝开锁,那种精细程度比她高。

      她只是……

      "你看什么?"

      "没什么。"

      沈青禾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画零件图。

      药是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的。

      沈青禾定的规矩。

      第一次换药是上午。贺兰珩用右手和自己牙齿配合,把布条解开——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沈青禾在旁边看着,没动手帮忙。

      不是不想帮。是她发现——贺兰珩在能自己完成的事情上,非常非常不喜欢被人帮忙。

      她说不清这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药酒揉进去的时候,贺兰珩的右手攥紧了长凳边沿。

      沈青禾注意到了——他的右手手指在发白。

      但她也没说什么。

      有些疼痛是需要自己扛的。她流放路上学会的。他显然也学会了。

      第二次换药是下午。

      这一次沈青禾没让他自己动手。

      "手给我。"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

      "你右手也要画图。再那么攥长凳,手指僵了画图会抖。"

      这个理由很正经。正经到贺兰珩找不到理由拒绝。

      沈青禾解开布条。

      隔了两个时辰,肿胀消了一些——大概消了十分之一。进展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她倒药酒,搓热掌心,覆上去。

      贺兰珩的手指又攥紧了——这次攥的是长凳底下的一根横档。

      沈青禾感觉到了他手腕里的热度。

      "你以前骨裂过?"她问。

      "嗯。"

      "怎么弄的?"

      "翻墙。"

      "翻哪里的墙?"

      贺兰珩沉默了两息。

      "翰林画院的后墙。追兵在后面。"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她没有追问追兵的事。有些事说出来没有好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说出来之后,那个记忆就变得更真实了。

      她选择让他自己决定说不说。

      贺兰珩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份沉默里的温度。

      "三年了。"他说。"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不疼。"

      这句话让贺兰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两人开始合力翻译暗纹参数。

      绢画的三层暗纹系统,破译之后需要转换成实际的零件加工参数——齿数、模数、啮合角度、加工公差。

      贺兰珩负责读暗纹、画图。

      沈青禾负责把图转换成加工数据、标注公差。

      两个人坐在工作台的两侧,绢画摊在中间,小镜子放在旁边——暗纹需要反射光才能看清,他们用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斜放在烛光旁边。

      "第一组。"贺兰珩指着绢画背面的第一层暗纹——圆点阵列。"圆点,十二枚。这是齿数。"

      "十二齿。"沈青禾记在纸上。"下一层。"

      第二层暗纹是线段——长短不一的极细线条,藏在青绿设色的皴法里。

      "线段长度对应模数。"贺兰珩说。"以绢丝密度为基准,一格等于0.1分。"

      "0.1分……"沈青禾拿过一把游标卡尺——匠人用的,精度到0.05分。"我能量。"

      "第三层。"

      第三层是最难的——夹角。暗纹里的线条交叉形成角度,需要用量角器在放大镜下测量。

      贺兰珩用右手握着放大镜,一只眼睛凑上去——

      "三十七度半。"

      "记下。"沈青禾笔走得很,纸上出现了一行又一行的数据。

      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好到几乎不需要说话——他报数,她记录;她量尺寸,他标注。偶尔两个人的手在绢画上面碰到了,谁都不缩回去,但也都不说什么。

      就那么碰着。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七组参数全部翻译完成。

      沈青禾把最后一组数写完,放下笔。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贺兰珩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看。是……

      怎么说呢。

      就好像他看到了一个他很佩服的人,但他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说"我佩服你"。

      "看什么?"沈青禾问。

      "没什么。"

      "你跟我说'没什么'的次数,比赵婆子说'三文一碗'的次数还多。"

      贺兰珩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弯一弯那种,是眼睛也参与进来的那种。

      但只存在了一瞬。

      沈青禾看到了。然后她低头整理纸张,好像没看到一样。

      深夜。

      工坊里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结了一个小小的黑疙瘩,光线暗下去。

      沈青禾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大概是想着"我再整理一下公差数据就睡",但身体比脑子诚实——笔还攥在手里,人是趴在手臂上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贺兰珩坐在对面,看了她大概十息。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轻,右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棉袄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盖在她肩上。

      棉袄是他在暗市这边借的,大了两号,盖在沈青禾身上几乎盖到了膝盖。

      他做完这件事,坐回原位。

      没有走。

      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睡觉的那个样子——呼吸均匀了,眉头是松的,手指微微屈着,好像在梦里还在拧什么螺丝。

      油灯的灯芯最后闪了一下。

      灭了。

      工坊里只剩下从隔壁窗子里渗进来的月光。

      贺兰珩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只覆了一瞬。

      就收回来了。

      他把那只右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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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