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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最后七枚 "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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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还有十五天。
沈青禾把七枚核心零件的图纸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
三枚差动齿轮。两枚凸轮。两枚微型擒纵轮。
这七枚是千机仪最核心、最精密的部件——差动齿轮负责把多组齿轮的转速差合成一个输出,精度要求到"齿形偏差不超过半丝";凸轮负责把旋转运动转换成推力,升程曲线必须完全符合计算值;微型擒纵轮是调速机构的核心,齿形跟普通擒纵轮完全不同,要做成特殊的羊角形。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前帮爹修过差动齿轮——沈谦在钦天监的时候,有一次浑天仪的差动机构坏了,是她蹲在铜壶滴漏旁边帮着递工具的。但那时她是帮忙,不是主做。
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忙。
贺兰珩的手两天内不能用力。阎先生有其他事要走。卫鹞在帮孙小妹做弹簧。
沈青禾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
她把第一枚差动齿轮的图纸举到眼前——
图纸是贺兰珩画的,右手一笔一笔,标注精确到"角度××度×分×秒"。他画图的时候她看到了——右手握笔,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走出极细极稳的线。
她把图纸放在桌上。
开始做。
差动齿轮的第一道工序是车坯。
沈青禾把铜锭夹在车床上,右手摇动手轮,左手——
左手使不上力。
她试了一下,铜锭在车床上打了个滑,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刀痕。
"……"
沈青禾把铜锭取下来,重新夹。这一次她用右手按住铜锭,左手帮忙扶了一下——左手腕传来一阵钝痛,她咬了咬牙,把铜锭夹紧了。
开车。
车床转起来的时候,刀尖接触铜锭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铜的质地——软中带硬,是上好的黄铜。
第一枚差动齿轮的坯件车完,沈青禾已经是满头大汗。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这枚齿轮的齿形要求极高,她必须在整个加工过程中保持完全相同的力度和速度,差一丝,整枚齿轮就废了。
她擦了擦汗,开始第二道工序:铣齿。
铣齿是最难的。
差动齿轮的齿形不是普通的渐开线——是贺兰珩根据千机仪的特殊要求设计的修正齿形,齿顶稍微加宽,齿根稍微加深,目的是减小啮合间隙。
沈青禾用放大镜看了一眼图纸上的齿形放大图——
然后她吸了一口凉气。
这齿形……太难了。
她拿起铣刀,对着齿轮坯件的中部——
"叮。"
第一齿铣好了。
她拿起放大镜看——齿形基本正确,但齿顶稍稍偏瘦了一点点。
差了大概一丝。
一丝是什么概念?普通人的头发直径大概是七丝。也就是说,她铣出来的齿比图纸要求的瘦了七分之一根头发。
在普通钟表里面,这个偏差是可以接受的。
但在千机仪里面——
沈青禾把那枚齿轮放在一边。
"重来。"
第二枚坯件。
这一次她把铣刀的角度调了调——根据第一枚的偏差方向,把刀倾角调大了半度。
开车。
"叮。叮。叮。叮。"
每一齿都铣得很慢。沈青禾的右手稳得不像活人的手——不,像她爹的手。沈谦当年教她铣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齿是齿轮的脸。你给它们什么表情,它们就怎么转。"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每一枚齿轮的齿形都带着制作者的"表情"——用力均匀的就是温和的,急的就是暴躁的,心不在焉的就是茫然的。
沈青禾想让这七枚核心零件都带着"认真的"表情。
"叮。"
最后一齿铣完。
她拿起放大镜——
齿形完美。
三枚差动齿轮,沈青禾做了一天一夜。
第一枚重做了两次。第二枚一次成。第三枚做到一半的时候,左腕开始疼了——她咬着牙做完最后一齿,然后把铣刀放下,用右手按了按左腕。
肿稍微消了一点。但还是很疼。
她没管。
把三枚差动齿轮摆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好。
然后开始做凸轮。
凸轮的加工跟齿轮完全不同——不需要铣齿,但需要把升程曲线车得极其精确。
升程曲线是一条特殊的曲线——翻译成人话就是:凸轮转一圈,推力的变化必须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沈青禾拿着凸轮图纸看了很久。
升程曲线画在坐标纸上,横轴是转角,纵轴是升程。她需要用车床把这条曲线"车"到凸轮的表面上。
这件事的难点在于——车床是均匀旋转的,但升程曲线不是均匀的。她必须在凸轮转到不同角度的时候,手工调整刀尖的进给量。
等于说,一边转、一边调。
沈青禾把凸轮坯件夹上车床,左手摇大拖板,右手摇中拖板——
开车。
车床转起来的时候,她两手同时动作——左手控制纵向进给,右手控制横向进给。升程曲线在数据上是一组数值,她把这些数值记在脑子里,凸轮转到对应角度的时候,右手把刀尖推进对应的距离。
"嗡——"
凸轮表面渐渐出现了曲线的形状。
做第一枚凸轮的时候,她推多了一丝——升程偏大。
"……"
重来。
第二枚一次成。
两枚凸轮做完,沈青禾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站在工作台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因为长时间握拖板手柄,磨出了两道红印。
左手腕的肿消了一些,但疼痛开始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钝的跳痛。
她没管。
开始做最后两枚——微型擒纵轮。
微型擒纵轮的加工难度是七枚零件里面最高的。
因为它的齿形不是普通的——要做成"羊角形",齿尖分叉,形状像一只羊的角。这种齿形可以减小擒纵机构里的摩擦,提高走时精度。
但也极难加工。
沈青禾把第一枚微型擒纵轮的坯件夹在车床上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前做过普通擒纵轮——西市铺子里修表的时候经常换擒纵轮。但羊角形的……
她拿起一把极细的什锦锉,开始手工修整齿形。
"吱——"
锉刀走过铜件表面,发出极细的声响。
一枚羊角形齿,她修了一刻钟。
一枚微型擒纵轮有三十齿。
三十齿乘以一刻钟——
沈青禾修了整整四个时辰。
第二枚微型擒纵轮修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青禾把锉刀放下,抬起头来——
光线从工坊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七枚零件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铜的金属光泽。
她拿起最后一枚微型擒纵轮,放在放大镜下看——
齿形完美。羊角形的分叉均匀对称,齿尖的圆角恰到好处。
她把零件放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疼——是脱力。四个时辰的精细操作把右手的力气完全耗尽了。
沈青禾用右手把七枚零件收到一起,用一块干净棉布包好,放进工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
然后她趴在桌上。
闭眼。
大概是想"闭一下就好"——但身体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她睡着了。
阎先生走进工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七枚零件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棉布已经掀开了,大概是他进门前沈青禾最后检查了一遍。
沈青禾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散在臂弯里,右手还攥着一把什锦锉。
阎先生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七枚零件——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差动齿轮的齿形完美。凸轮的升程曲线流畅。微型擒纵轮的羊角形齿分叉均匀。
"……"
阎先生把零件放回去。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沈青禾肩上。
然后他走到工坊门口,对站在外面抽烟的贺兰珩说:
"她三天没合眼了。"
贺兰珩靠在墙上,左手缠着布条,脸色不太好——不是病,是听了三天工坊里的车床声和锉刀声,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的那种无力感。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走过拐角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沈青禾是被食物的香味弄醒的。
她抬起头来,看到桌上多了一碗馄饨。
热气腾腾的。
赵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跟阎先生说话。看到她醒了,赵婆子走进来——
"吃。趁热。"
沈青禾拿起筷子。
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葱花和一点点白胡椒粉。
她抬起头,看着赵婆子。
"三文一碗?"
赵婆子"噗"地笑了。
"请你吃的,收什么钱。"
沈青禾又咬了一口馄饨。
嚼着嚼着,她想起了一件事——
"还差六枚。"
她嘴里含着馄饨,声音有点含糊。
阎先生看着她。
"不急。"他说。"你有十五天。"
沈青禾把那口馄饨咽下去。
"十四天。"
她低头,又夹了一枚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