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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涌动 双线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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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工坊回来的路上,沈青禾的心情像被揉皱的纸。
巧工赛拿了名次——这是好事。八十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够她做好几件大事了。但方砚那个眼神和卫鹞带来的消息像两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自鸣钟。
周掌柜送修的那只西洋自鸣钟。贺兰珩亲口说过"这只表的擒纵机构是我设计的"。如果有人在追查这只钟的来历,追查到"造办处"和"贺兰家"——那就不是查沈青禾那么简单了。
那是在查贺兰珩。
傍晚回到铺子,卫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这次没有吊儿郎当,表情严肃得让沈青禾有点不习惯。
"详细说。"她开门见山。
"我今天去衙门打听了。"卫鹞压低声音,"钦天监的公文是三天前发的,内容是'追查疑似宫廷流出之精密仪器'。公文里提到了三样东西:一只西洋自鸣钟、一套浑天仪刻度盘残片、还有一幅不知名的绢画。"
绢画。
沈青禾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三样东西有什么关联?"她问。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卫鹞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托人在衙门书吏那里看了眼公文附件——上面说这三样东西是同一批流出的,都跟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旧案的主角姓贺兰。"
贺兰。
"还有一件事。"卫鹞犹豫了一下,"公文里提到,据说贺兰家满门获罪之后有一个小儿子逃了出去。钦天监怀疑这个人可能还活着,而且就藏在长安城里。"
沈青禾靠在柜台上,闭了一下眼睛。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方砚、许太常、钦天监、贺兰家、绢画、自鸣钟——这些看似分散的点正在迅速连成一张网。
而她和贺兰珩就在这张网的中心。
"青禾,"卫鹞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你老实跟我说——你爹以前是不是跟造办处或者贺兰家有过往来?这事儿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告诉我,我也许还能帮你想想办法。"
沈青禾睁开眼睛看着他。
"卫鹞。"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卫鹞愣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头,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尴尬笑容:
"……你就别问这个了行不行?总之你有麻烦我就是想帮忙。你别管为什么。"
沈青禾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我爹的事改天跟你细说。今天太晚了,让我先消化一下。"
卫鹞走了之后,沈青禾在铺子里站了很久。
与此同时,城东许府。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第,门楣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瞪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虽然它们的鼻子已经被调皮的孩子摸得锃亮。
府内深处的一间书房里,灯烛通明。
许太常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他已经六十岁了,但腰板依然挺直,面容清癯,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个慈祥的老学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亮、太冷、太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丢什么进去都不会有回响。
他对面站着方砚。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恭敬地垂手而立,但在恭顺的外表之下藏着一种机敏和野心。他是许太常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普通的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钦天监少监,全靠这位叔父的运作。
"说。"许太常放下茶盏。
"回叔叔。"方砚上前一步,"西市青禾钟表铺的那个沈青禾,已经确认有问题。"
"哦?"
"她在巧工赛上的作品——那只怀表,用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合金游丝。这种配方民间不可能有,只有造办处和贺兰家的旧传里才记载过。而且那只怀表的擒纵机构设计,跟二十年前贺兰渊的手法如出一辙。"
许太常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贺兰渊。"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陈年的橄榄,"那个老东西的后人露头了?"
"还不确定。但沈青禾身边有一个人——一个自称是她远房表兄的年轻男子。哑巴,不会说话。但我观察过他的眼神和举止:不像匠人,倒像是……"方砚斟酌着用词,"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你怀疑他就是贺兰家的那个漏网之鱼?"
"有这个可能。但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许太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
"查。"他说,"彻底地查。那个沈青禾的父亲是沈谦——当年的漏刻供奉。沈谦和贺兰家本来就有牵连。如果贺兰家的后人真的藏在他们家附近,那就不止是一个逃犯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
"绢画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方砚摇头,"那张绢画残片自从马车那天掉落之后就下落不明。我们的人翻遍了西市周边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
"继续找。"许太常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那张画是关键。上面的暗纹记录的东西足以让我们万劫不复。绝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尤其是贺兰家的人手里。"
"侄儿明白。"
许太常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期许。
"方砚,"他说,"你记住一件事。我们许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学问,也不是功名——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有些事情不能留后路。明白吗?"
方砚低头:"侄儿明白。"
"去吧。"
方砚退出了书房。
许太常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桌上的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准确地说是一幅画的摹本,画面上是一座楼阁的局部,笔法精细得不像是民间的手笔。
这是他们仅有的关于那张失落绢画的资料——据说是从马车现场目击者的口述中还原出来的。
他盯着这幅摹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摹本凑近了烛火——角度很特别,几乎贴到了火焰上方。
摹本的表面在高温下微微变色。某些线条开始显现出一种异常的光泽——那是金粉在受热时特有的反应。
描金填漆。
许太常的眼睛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
夜里,沈青禾在地窖里整理白天收来的旧表。
这是她的习惯性工作——每天收铺之后要把当天送修的物件逐一检查登记,分出急件和非急件,安排第二天的工序。机械性的重复劳动能让她的脑子从白天的紧张中放松下来。
贺兰珩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沈青禾注意到他已经在那张纸上坐了一个多时辰了。纸上有密密麻麻的线条——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幅图。
自鸣钟的擒纵轮结构图。
不只是结构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尺寸数据、工艺要点、材料配比,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个人笔记的批注。字迹工整有力,跟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字体都不太相同。
"你在做什么?"她问。
贺兰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纸转过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留个念想。"他在纸上写道。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又一行新的标注出现在结构图的空白处。
沈青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不像害怕,也不像担忧。更像是一种直觉——某种东西正在悄悄变化,而她还不知道变化的终点在哪里。
"你是不是打算走?"她忽然问。
贺兰珩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如果是因为自鸣钟的事——"
"不全是。"他打断了她——用写的。他又在纸上加了一行字:"我在想,待在这里是不是害了你。"
沈青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从他出现在她家地窖的那一天起,她的生活就被卷进了一场与她无关的旋涡。追捕、调查、暗访、威胁——所有这些东西原本都不属于一个西市小匠人的生活。但现在它们全部成了日常。
"你想清楚再说吧。"她最后只说了这句话,转身走上石阶。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地窖里的烛光把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墙上。千机仪骨架在他身旁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但是,"她说,"你现在出去才是真的连累我。"
说完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