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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绝地逆袭 首次开口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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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堆碎片。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议论声、唏嘘声、幸灾乐祸的窃笑声、还有方砚从评审席方向传来的那声轻描淡写的叹息。
"可惜了。"他说,声音刚好能传到沈青禾耳朵里,"要不,这场比赛就算了吧?"
沈青禾没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机芯上——表壳碎了可以再做一个,关键是里面的零件有没有损坏。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摆轮完好、擒纵机构没有变形、游丝没有断裂……机芯本身竟然奇迹般地没受大伤。
但问题是:复赛要求作品以完整形态呈现。一只碎壳的怀表不可能评奖。而距离最终评审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重新做一个珐琅表壳至少需要三天。
除非……
"给我看看。"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沈青禾听出来了——是贺兰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展台旁边。灰旧的短褐、沾着油渍的手指、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哑巴学徒形象——跟初赛那天一模一样。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盯着地上的碎片和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女匠人。
贺兰珩蹲下来,伸手接过沈青禾手里的机芯和残骸。他的动作很快——拿起每一片碎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在地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珐琅碎片,对着阳光端详了一瞬。
沈青禾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别慌。表芯还在。"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开口说话。
虽然声音极轻极低,轻得像是风吹过草叶时的沙沙声。但它确确实实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有意义的语音。
沈青禾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但她没有时间感动。因为贺兰珩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用手语比划着让她把所有碎片收集起来交给他,然后自己挤进展台内侧的工具区——每个参赛者允许带一套基础工具,她的工具箱就放在展台下面的隔层里。
贺兰珩打开工具箱,快速翻找了一阵。取出焊枪、镊子、锉刀、一小卷银焊丝、还有一张干净的毛边纸。
然后他开始写字。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飞舞:
表壳不能原样修复了——珐琅碎得太厉害,无法补配。
方案更换:改用素银镂空外壳。
我来画图设计(临场),你来焊接组装。
需要的东西你都有吗?
沈青禾扫了一遍清单——银片有一小块备用的(本来打算做表冠的),焊丝够用,工具齐全。唯一的问题是时间。
"来得及吗?"她用口型问。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然后在纸上写下:
半个时辰够了。
信我。
他把纸翻过来,开始在背面画画。
沈青禾凑过去看。
那是一幅草图——新的表壳设计图。不是原来那种深蓝色珐琅底配金粉星宿图案的设计,而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素面银材,表面做镂空处理,镂空的图案不再是二十八宿,而是——
一朵缠枝花纹。
跟他在地窖深夜雕刻的那把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的花纹。
但又不完全是复制。他把钥匙上的花纹做了变形和扩展,让缠枝藤蔓沿着圆形表壳的弧度生长蔓延,形成一种既有秩序又有自由流动感的美。镂空的部分精心安排过——透过那些空洞可以看到里面精密运转的齿轮,机械的美感和装饰的美感融为一体。
这是一张在五分钟之内画出来的草图。
但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花了五天时间反复推敲之后的作品。
沈青禾看着这张图,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到底还会什么?
但她没有时间感叹了。
"开始吧。"她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沈青禾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十分钟。
她和贺兰珩并肩蹲在展台旁边的空地上——评委们默许了她进行现场修复(毕竟这种事在工匠比赛里不算罕见),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心态围观这场即兴表演。
分工是这样的:贺兰珩负责设计和指导,沈青禾负责动手操作。他用炭笔在银片上画出需要裁切的轮廓线和镂空位置,标注好每一个孔洞的大小和间距;沈青禾照着他的图纸用小锯裁切银片,再用刻刀修整边缘。
第一步是裁切外轮廓。贺兰珩画的圆极其标准——沈青禾拿圆规对照了一下,偏差不到半根头发丝的宽度。她一边锯一边在心里惊叹:一个画师出身的逃犯,画起工程图纸来比她这个科班匠人还准。
第二步是镂空。这一步最费工夫也最考验手艺。缠枝花纹的线条细密曲折,每一处转弯都需要精确控制刻刀的角度和力度。稍有不慎就会刻断纹路或者留下毛刺。
沈青禾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紧张加上疲劳加上几百道目光同时聚焦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生理性震颤。她的手越抖,她就越着急;越着急,手就越抖。恶性循环。
然后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贺兰珩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画出来的茧,跟她手上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茧不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稳稳地压住了那些颤抖。
"别想他们。"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么轻,那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看你的手。"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
她低下头,不再看围观的人,不再想评委,不再想方砚。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三样东西:手里的刻刀、眼前的银片、以及覆在手背上那只稳定的手。
一下。两下。三下。
刻刀在银面上游走,缠枝花纹一点一点地从实心的银片中浮现出来。藤蔓卷曲、叶片舒展、花朵含苞待放——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圈极细的银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贺兰珩在她身边不时地指点:这里角度大两度、那里收刀要快、这个转角需要用圆刀而不是直刀。他的声音始终很轻很平稳,像一个锚点一样固定着她飘摇不定的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围观的人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赞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手法也太快了……" "现场做镂空?还是这么复杂的花纹?" "那个哑巴徒弟好像在指导她?"
沈青禾什么都听不见。她的世界只有银片和刀。
最后一步是抛光和组装。
当最后一缕银屑被擦干净的时候,沈青禾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手指酸痛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但她手里托着的是一只全新的怀表。
素银镂空外壳。缠枝花纹沿着表壳蔓延,精细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辨。透过镂空的部分可以看到里面黄铜色的机芯——齿轮咬合、游丝舒卷、指针转动,所有的机械之美都被银框勾勒出来,像一幅活的画。
比原来的珐琅星宿更漂亮。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越看越有味道的漂亮。素银的冷光配上机械的暖铜色,刚柔并济,动静皆宜。
沈青禾把新表壳套上机芯,上好发条。
咔哒。咔哒。咔哒。
秒针开始走字。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
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真心的、由衷的掌声。连几个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忍不住拍了两下。
沈青禾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蹲了太久了。她把修复后的星宿摆在展台上,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头看向人群中的贺兰珩。
他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人群最后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灰旧短褐满手机油。但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最终评选结果在一个时辰后公布。
第一名是浑天仪模型——毕竟是仪器类的大制作,复杂程度和体量都碾压其他作品。第二名是沈青禾的星宿。第三名是自动报时鸟笼。
二等奖。八十两赏金。
沈青禾站在领奖的位置上,从百工坊的老会长手里接过了赏金的银票和一枚铜制的奖章。奖章上刻着"巧工"两个字,边缘有一圈齿轮纹。
她走下领奖台的时候,方砚拦住了她。
"沈姑娘。"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恭喜。"
"谢谢方大人。"
"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方砚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人群深处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贺兰珩站的地方,"你这哑巴学徒的手艺,可不像个哑巴啊。"
沈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我远房表兄,"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以前得过病,嗓子坏了说不出话。手艺是自学的。"
"哦?自学?"方砚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自学能学成这样高明的镂空工艺?而且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从设计到成品的全过程?沈姑娘,你是不是太小看在座各位的眼睛了?"
沈青禾攥紧了拳头。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因为它来得太突兀了,太刻意了。就像是一个信号。
沈青禾循声望去。
贺兰珩站在人群里,一只手捂着嘴(做出"我在咳嗽"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那个眼神说的是:不要跟他正面冲突。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拳头。
"方大人过奖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雕花确实不是我做的——是我表兄设计的图案。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还是能动的。至于具体怎么做到的……也许方大人哪天有空,可以亲自来问他。"
方砚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说,"也许我会的。"
他转身走了。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沈青禾知道——这件事没完。
颁奖结束后,卫鹞在百工坊门口找到了她。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不正经,而是真的有些慌张。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大事不好了。"
"又怎么了?"
"有人在查你那座西洋自鸣钟的来历。"卫鹞的声音急促,"说是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钦天监发了正式公文到衙门,要求追查所有疑似宫廷流出文物的去向。你那只周掌柜送来修的自鸣钟——他们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