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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地窖空了 他知道她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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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沈青禾回到铺子的时候,后院是空的。
灶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但灯芯快烧到底了,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贺兰珩?"
没人应。
心跳忽然就快了。
不是那种慌张的快,而是一种很沉的、一下一下敲在肋骨里面的快。她走到地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磨盘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位置,缝隙里塞着的干草也还在。
她掀开磨盘,沿着石阶走下去。
地窖里也是空的。
千机仪的骨架还在,盖着那块防尘布。工具箱还在老位置。草席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好了——不是随便一卷那种叠法,而是规规矩矩的四方块,像军营里的叠法。
但他不在。
沈青禾站在地窖中间,看着那张叠好的床铺。
桌上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去买东西。
字迹是他的。笔画比以前稳了一些,大概是伤好了之后手不再抖了。
沈青禾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然后走出地窖,重新盖上磨盘。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需要这么久?从下午到现在,至少三个时辰了。
她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彻底黑透了,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前铺的门已经上了板,后院的灯又添了一盏油,但仍然显得空荡荡的。
赵婆子来敲了一次门,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沈青禾说吃过了——其实没吃,但不饿。胃里有东西堵着,不是食物,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
将近子时的时候,后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动——像是铁器磕在了院墙上。
沈青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手按在门闩上。
门外的人敲了三下。
三下——不是敲门,而是用某种硬物轻轻叩击门板的节奏。三长一短,和上次巧工赛上他安慰她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
她拉开了门。
贺兰珩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肩上扛着一捆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苍白的脸颊,滴在锁骨窝里。
他的右手里提着一把铁锤。
"你去哪儿了?"沈青禾让开路让他进来。
"东城。"他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油布散开,露出里面几根粗细不等的钢条和一捆钢丝,"找到了一家做兵器的铁匠铺,跟他们买了这些。"
"用钱买的?"
"用工换的。"贺兰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帮他们调了一把弩机的准星,他们非要送我这些东西。推不掉。"
沈青禾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手里的铁锤。
三个时辰。从西市到东城,来回至少十里路。扛着几十斤重的钢条和铁锤。身上还有没完全好的伤。
"你疯了?"她说。
"时间不够。"贺兰珩的声音很平静,"等卫鹞联系铁匠铺太慢了。我自己去找更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拧衣服的下摆,水哗啦啦地往地上淌。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沈青禾看了他两秒,转身进了灶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干布巾和一件干净的粗布短褐。
"擦一下。把湿衣服换了。"
贺兰珩接过来,但没有立刻用。他拿着干布巾站在那里,看着沈青禾。
"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禾别开视线,"……下次出门带伞。"
"嗯。"
他去灶房后面换了衣服出来。短褐稍微有点大——那是她之前给他做的,尺寸是估的,没量过。袖口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
擦干了头发,坐到桌边的时候,人终于看起来像个人样了。就是脸色还是很白,眼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大概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加上赶路的缘故。
"吃饭了没?"沈青禾问。
"在路上吃了两个饼。"
"那不算饭。"
她去灶房转了一圈,翻出半碗剩饭和两个鸡蛋,三下五除二炒了一碗蛋炒饭端出来。
"吃。"
贺兰珩接过碗,低头开始吃。蛋炒饭做得匆忙,鸡蛋有些焦了,饭粒也不够松散——但他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而且吃得很干净,连碗底的油星都用筷子刮干净了。
沈青禾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灯花爆了一声,屋里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明天开始做发条。"贺兰珩放下空碗,"材料够了,就差一个能锻打的地方。"
"卫鹞认识城南的一家铁匠铺,老板靠得住。我让他先打招呼,明天过去看看场地。"
"好。"
"还有——"沈青禾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买东西'四个字能不能写详细一点?起码写个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贺兰珩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下次注意。"
"什么叫下次,这次就不对。你知道我——"
她忽然停住了。
你知道我什么?
这句话的后半截她自己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担心?着急?怕你又跑了?怕你出去被人认出来了?
每个选项听起来都太不像她会说的话。
贺兰珩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或者说不确定该不该说。
"我知道。"他说。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追问。
但意思到了。
沈青禾把纸条收起来,站起身收拾碗筷。
"早点睡。明天要干活。"
"嗯。"
她端着碗去灶房洗。水流冲在瓷碗上的声音哗哗响,掩盖了身后极轻的一声——
贺兰珩在她背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水声盖住了,完全听不清。
"你说什么?"她回头问。
"没什么。"贺兰珩已经站起来了,往地窖的方向走,"去睡了。"
他下了地窖。
沈青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阴影里。
水流还在哗哗地冲着碗。
她一勺一勺舀水冲着碗。
洗完碗,擦干手,吹灭灶房的灯。
回屋之前,她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
雨后的夜空出了月亮。不是满月,是上弦月,细细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痕。
地窖的磨盘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里面有人在睡觉。
这个人七年前家破人亡,逃亡了整整七年,走遍了半个天下。三个月前雨夜撬开了她家的地窖,蜷缩在里面像一只被打断腿的猫。
现在他会帮她煮荷包蛋(虽然煮得很难吃),会帮她磨齿轮,会跑十里路去扛钢条,会在纸上写"买东西"三个字让她别担心。
会说出"我知道"。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得太沉。
沈青禾做了很多碎片一样的梦——梦见父亲、梦见大座钟、梦见一张画着半座楼阁的绢画、梦见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在雨里走远。
贺兰珩在地窖里醒来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右耳的旧伤隐隐作痛,第二次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人在院子里走动。
他侧耳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大概是野猫。
但第二次醒来之后他没有再睡着。
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窖顶,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
复合层压钢的锻打温度要控制在多少度合适?钢丝的拉制要用多大的力?恒力发条的蛇形曲线参数需不需要根据替代材料做调整?
还有——
沈青禾今天看到地窖空了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当时不在,看不到。但从她说"下次出门带伞"的那个语气来看——
大概不是很高兴。
也不是生气。更像是那种"你让我担心了但我不会直接说出来因为那样太丢人了"的感觉。
贺兰珩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七年没有这种体验了——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种感觉很好。
也很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