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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荷包蛋的味道 他在煮荷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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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是虾皮榨菜馅的,汤里撒了葱花和紫菜。
贺兰珩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沈青禾坐在对面,也在吃。但她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卫鹞还说了什么?"贺兰珩忽然问。
"没了。就这些。"沈青禾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完,放下碗,"名单上十七户,我们排第三。前面两户一个在东城,一个在北坊,跟千机仪没关系。但他们查到了我父亲的名字。"
贺兰珩点点头:"说明他们已经把当年的参与者筛了一遍。"
"不只是当年参与制造千机仪的人。"沈青禾的筷子在空碗里轻轻磕了一下,"还包括所有可能接触到相关技术的人——修过自鸣钟的、做过精密器械的、跟钦天监有过往来的。范围很大,但目标越来越明确。"
她站起来去添了一勺热水,回来的时候顺带把贺兰珩碗里的汤也续满了。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
"你刚才说'加快进度',"沈青禾坐下之后接着刚才的话题,"具体指什么?"
贺兰珩放下筷子。
"千机仪的骨架你已经有了,设计图也在。但还有两个问题没有解决——第一,齿轮组的最后三对啮合关系还没有完全验证;第二,动力系统的核心零件——那个叫'恒力发条'的东西——材料配方还不确定。"
"恒力发条?"
"你父亲的设计笔记里应该有提到。"贺兰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她,"就是这种——能让输出扭矩保持均匀的特殊发条结构。普通发条越走越松,走时误差会越来越大。但恒力发条不管上了多少弦,输出的力量都是一样的。"
沈青禾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蛇形发条结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角度和参数。
"这东西很难做?"
"非常难。"贺兰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花了三年才试出第一版原型。然后又用了两年改进到能实际使用的程度。"
五年。
沈青禾看着他:"你有配方?"
"有。但材料很贵,而且其中一样东西——'蓝钢'的淬火工艺——需要特殊的设备。西市的铁匠铺做不了。"
"那怎么办?"
贺兰珩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不保证成功。"
"说。"
"用替代材料。不用蓝钢,用一种叫'复合层压钢'的办法——把硬钢和软钢叠在一起锻打,让它们在微观层面形成类似蓝钢的应力分布。效果不如真正的蓝钢,但能凑合用。"
"你能做?"
"理论上可以。但我需要一个帮手。"他看着沈青禾,"一个力气够大、而且听指挥的帮手。"
沈青禾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细雨。雨声落在瓦片上,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行。"她说,"明天去找卫鹞,让他帮忙联系一个靠得住的铁匠铺。至于帮手——"
她顿了顿。
"我自己来。"
贺兰珩看着她。
"你?"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锻钢不是修表。很累的。"
"我知道。"沈青禾站起身,把桌子上的碗摞在一起,"但铺子里除了我就只有你了。赵婆子搬不动大锤,你又——"
她又停住了。
"我又什么?"
"……你没完全好。"她说完这句就端起碗往外走,"我去洗碗。"
贺兰珩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没完全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借口。但他知道不是——她是真的在担心他的伤。
只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这种别扭的、绕弯子的、好像生怕被人发现她在乎一样的调调。
就像今晚这碗馄饨。
她特意多加了虾皮。
夜里雨停了。
沈青禾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塞了太多东西——名单、半个月、许太常、"一个不留"、恒力发条、复合层压钢、还有贺兰珩说的那句"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以及她自己回的那句:你跑了剩下我一个人怎么扛。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这句话本身,而是后悔说得那么直白。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她习惯把话藏在动作里,藏在"多吃点""手太凉了""别死在我家地窖里"这种又凶又软的句式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贺兰珩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跑"这个字。哪怕是用"最坏打算"包装过的,哪怕他说了"不会在没有告诉你就做决定"——
光是听到他有这个念头,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不想深究。或者说,她知道答案但不愿意承认。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很远,被雨后的湿气裹着传过来,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找铁匠铺、准备材料、开始试制恒力发条。还有卫鹞那边要继续盯紧许府的动静。
不能再想了。睡觉。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明天早上给贺兰珩煮个荷包蛋吧。
上次那个蛋黄流心的,他吃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她披上外衣走出去,看见贺兰珩正蹲在灶口前面烧火。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不知道在煮什么。
"你怎么起来了?"她问。
"醒了。"贺兰珩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锅里的水开了,你要用吗?"
沈青禾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煮着两个鸡蛋,蛋白已经凝固了,蛋黄还是半流动的状态。
荷包蛋。
他在煮荷包蛋。
"……你会煮这个?"她问。
"不会。"贺兰珩的表情很诚实,"但昨天看你做过一次。火候不太确定,你来看看。"
沈青禾蹲下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两个荷包蛋,形状歪七扭八,其中一个还粘在了锅边上。但火候确实差不多了——再煮半分钟就好。
"再等一下。"她说,然后把盖子重新盖上。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灶前,看着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的蒸汽。
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昨晚,"贺兰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真的想跑。"
沈青禾没看他,仍然盯着锅盖:"我知道。"
"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出了事情先想怎么自己扛,先想怎么不让别人卷进来。"
"七年?"沈青禾问。
"嗯。七年。"
七年逃亡。七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心睡觉。七年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想好三条退路。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成一种奇怪的动物——表面上看起来正常,内里全是防御机制。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别人稍微靠近一点,他第一反应不是接纳而是后退。
"在这里不一样。"沈青禾说。
锅盖边上的蒸汽越来越浓了。
"怎么不一样?"
"这里有馄饨。"她说,"有赵婆子。有卫鹞。有——"
她停了一下。
"有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的事。"
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带着蛋香和米汤的淡甜味。
贺兰珩转过头看她。
沈青禾正好也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眼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然后沈青禾站了起来,动作很突然,像是要逃离什么。
"好了,该捞了。"她拿起旁边的漏勺,揭开锅盖,把两个歪七扭八的荷包蛋捞进碗里。
"给你一碗。我自己一碗。"
"……好。"
他们各自端着碗坐到桌边吃。
荷包蛋的味道其实一般——盐放少了,有点淡。蛋白煮得稍老,但蛋黄确实是流心的,用筷子戳开之后金灿灿地流出来,拌着蛋清一起吃。
"怎么样?"沈青禾问。
"……还行。"
"不行就说不行。"
"比昨天的馄饨差一点。"
"那是你不会煮。"
"嗯。下次你教我。"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讨论下一次什么时候去买菜。但它里面藏着一个前提——
下次。
还有下次。
还会有很多个下次。一起吃早饭,一起煮荷包蛋,一起蹲在灶前等水开。
沈青禾低头戳着自己碗里那个流心蛋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差不多。
门外传来赵婆子的声音:"青禾!你铺门怎么还没开呢!都辰时了!"
"来了!"沈青禾应了一声,端起碗几口吃完,"你在家待着,别出去。"
"知道。"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碗放着别动,我晚上回来洗。"
"……好。"
铺门板一道道打开。
晨光照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空气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