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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黎明之前 处理伤口/ ...

  •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色,像被人用脏抹布胡乱擦过似的,透不出半点光来。沈青禾推开铺子后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二十斤的千机仪骨架抱了大半个时辰,胳膊到现在还是酸的。

      贺兰珩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他身上的伤比想象中重。昨夜方砚搜查的时候,他蜷在千机仪第十二道暗格里,那地方本来就窄,勉强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蜷着身子。暗格的内壁是黄铜的,导热极快,他在里面闷了将近两刻钟,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有几处旧伤口渗出了血丝。

      沈青禾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去翻药箱。

      药箱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榆木做的,边角都磨圆了。她从小用到大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找到——金创药在左边第二格,纱布在右边抽屉里,烧酒在最下层。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摆弄一排待修的零件。

      "把上衣脱了。"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没动。

      "愣着干什么?"沈青禾把金创药的瓷瓶往桌上一顿,"你背上那些口子不处理,明天感染了我可不负责。"

      他还是没动。

      沈青禾瞪了他一眼:"我给你修过表芯,拆过游丝,连你手指头上那道陈年旧疤都是我缝的。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脱。"

      贺兰珩垂下眼睫,慢慢解开衣襟。

      他脱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每一颗盘扣都被仔细地解开,整整齐齐地搭在一边。等他把外衣完全褪下来的时候,沈青禾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视线平齐他的后背。

      昨夜的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地图。最显眼的是肩胛骨附近那道抓痕,是挤进暗格时候被铜件划的,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旁边散落着几处青紫,是硬撑着千机仪骨架时撞的。而那些旧的——沈青禾以前见过但从未仔细看的旧伤——此刻在晨光微曦中一览无余。

      她的手悬在他后背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去,蘸了烧酒,开始清理伤口。

      酒精渗进裂口的瞬间,贺兰珩的脊背僵了一下。

      沈青禾的动作没停,但力道放轻了些。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忍着。"

      他没吭声。

      伤口处理完之后是上药。金创药粉末细腻,撒上去有细细的刺痛感。沈青禾撒得很均匀,从上到下,一块都不漏。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没有受伤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微微收紧——不是躲闪,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戒备。

      就像一只被摸过太多次的猫,明明已经习惯了人的触碰,身体还是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你这个人。"沈青禾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说,"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喊疼?"

      贺兰珩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习惯。

      "什么习惯?挨打的习惯?"沈青禾把纱布打了个结,"那你这习惯养得挺好。"

      他没有回应这个话茬。

      沈青禾收拾好药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能看清街对面王记馒头铺的招牌了。蒸笼的热气正从门缝里往外涌,混着一股面香。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饿了没?"

      贺兰珩抬眼看她。

      "饿了我去做点吃的。"沈青禾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想吃什么?"

      贺兰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在她掌心写了三个字:

      荷包蛋。

      沈青禾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

      荷包蛋。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给他做饭的那天晚上,想起他说"我不吃鸡蛋"时的表情,想起自己赌气煎了两个蛋塞给他,想起他后来每次吃到荷包蛋时嘴角那一丁点儿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原来他都记得。

      "……行。"沈青禾别过脸,声音有点哑,"等着。"

      她走进厨房,生火,架锅,倒油。

      油热了之后打蛋进去,蛋白在油锅边缘迅速凝固起泡,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翻了一次,蛋黄还保持着半流动的状态——这是她练了很久才掌握的火候,多一分就老了,少一分不熟。

      两个荷包蛋盛进碗里,她又切了一点葱花撒在上面。端出去的时候,碗壁烫得掌心发热。

      贺兰珩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端正地坐在桌边,像是在等一场正式的开宴。

      沈青禾把碗放在他面前:"吃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白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鉴一件精工制品。

      "怎么样?"沈青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贺兰珩咽下去了,抬起头看她。然后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是蛋黄。吃完之后,他在她掌心写:

      比上次好。

      "废话。"沈青禾哼了一声,"我技艺每天都在精进。你吃的是第几百几十个版本了知道吗?"

      他笑了笑。那种很浅很浅的笑,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眼睛里有一点光亮。

      沈青禾看着他的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小块。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心疼太重了;不是欢喜,欢喜太轻了。更像是冬天早上推开门发现昨晚下了一场雪,地面白茫茫的一片,脚踩上去咯吱作响——意外,安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桌上那个空了的药瓶。

      "吃完就把碗放了,我去洗。"

      贺兰珩没有立刻动。他放下筷子,看着碗底最后一点汤汁,过了片刻才抬头看她。

      然后他在她掌心写了一句话:

      以后……我来煎。

      沈青禾的手掌被他写字时指腹的温度烫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会煎个屁"或者"你煎的蛋肯定不好吃"或者任何一句能把这句话顶回去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最后她只是说:"你会用火吗?"

      贺兰珩点头。

      "会打蛋吗?"

      点头。

      "知道什么时候翻面吗?"

      这次他停了一下,然后摇头。

      沈青禾忍不住笑了:"那你还说'你来煎'?"

      他在她掌心写:可以学。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彻底亮了。街对面的馒头铺开始有人进出,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早市的嘈杂。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行了,吃完就去把地窖收拾一下。昨晚被翻成那样,我不看也知道乱成了猪窝。"

      贺兰珩站起来,端起空碗。

      两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身边经过,担子里的白菜叶子还挂着露水。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吱呀声一声接一声。

      走到铺子门口,沈青禾忽然停下脚步。

      贺兰珩也停下来,侧头看她。

      "那个……"沈青禾犹豫了一下,"你的伤口,这几天别沾水。洗澡我帮你烧水,你自己擦一擦就行。纱布三天一换,换不了就叫我。"

      贺兰珩看着她,点了点头。

      "还有。"沈青禾顿了顿,"昨晚的事……谢谢你帮我挡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跨进门槛的时候,在她掌心轻轻写了四个字:

      不用谢我。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后门的阴影里,手里的空碗还留着一点余温。她站了几秒,转身要去洗碗,却看见赵婆子正从街角那边小跑过来,围裙上还溅着几点馄饨汤。

      "哎哟!青禾!"赵婆子老远就喊,"你可算开门了!"

      沈青禾心里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赵婆子跑到跟前,喘着气拍胸口,"出什么事倒好了!我是来看你的!你昨晚一夜没睡好吧?我听着你翻来覆去的,门板响了好几遭——"

      "赵婆子!"沈青禾的脸腾地红了,"你说什么呢!谁翻来覆去了!"

      "还没睡好还不让人说了?"赵婆子眨眨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铺子里面瞟,"哎,小陈起来了没?我今儿个特意多包了几个馄饨,给你们送——"

      她已经看见贺兰珩了。

      他从后堂走出来,衣服穿戴整齐,只有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缠着纱布的一截脖颈。他看见赵婆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婆子的眼睛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她拉长了声音,"我就说是嘛。青禾啊,你这铺子,最近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

      沈青禾一把夺过赵婆子手里的馄饨篮子:"吃你的馄饨去!"

      "好好好,吃馄饨吃馄饨。"赵婆子笑眯眯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青禾,小陈那孩子瘦得很,你得多给人补补。荷包蛋什么的,一天两个不算多!"

      沈青禾把后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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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