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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的开始 惊艳刀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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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婆子走了之后,铺子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禾把馄饨篮子放在桌上,数了数——十二个,比平时多了四个。她哼了一声,心想这老太婆嘴上调侃,手底下倒是实在。
她转身要去洗碗,却发现水池那边已经有人在洗了。
贺兰珩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肘弯,正在用丝瓜络刷那只刚才盛荷包蛋的碗。水是温的,冒着一丝白气。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圈都从碗沿转到碗底,不留死角。
沈青禾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贺兰珩没回头,只是把洗净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又伸手去拿锅里那双筷子。
"行了行了,放着别动了。"沈青禾大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筷子抢过来,"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沾了水又要发炎。去坐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争,安静地退到一边。
沈青禾三两下把剩活干完,擦了擦手,转头发现贺兰珩没有去坐着他——他在整理厨房。
确切地说,他在整理那个被方砚昨夜翻乱的橱柜。瓶瓶罐罐被他一样样归回原位,盐罐子放左边第一格,糖罐子右边,酱油坛子在最下层。连砧板的摆放方向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木纹横着,把手朝右。
沈青禾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记性挺好。"
贺兰珩没回头,继续把一串干辣椒挂回梁上的钩子上。
"这厨房我用了二十年。"沈青禾说,"有些东西我自己都要找半天。你才来了几个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最后一只陶碗摆进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灶台旁边的菜墩上。
那块菜墩是槐木的,用了有些年月了,中间已经被刀砍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坑。上面还搁着半截没切完的萝卜,是前天晚上做汤剩下的,切口已经风干了,缩成一层硬皮。
贺兰珩走过去,拿起菜刀。
沈青禾挑了下眉:"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那半截风干的萝卜推到一边,从菜篮子里摸出一块姜,放在菜墩正中。左手按住姜块,右手握刀,刀刃贴着指关节落下去。
沈青禾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一刀下去,姜丝细得像头发丝。不是比喻——是真的细。她做过十年的饭,自认刀工不算差,但她切的姜丝跟眼前这一堆比起来,简直就是树棍和绣花线的区别。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贺兰珩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姜丝整齐地排列在菜墩上,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手腕很稳,刀刃起落的幅度小得惊人,每一次切削都只取最薄的一层。
一块拇指大的姜,被他切出了四十多根丝。
"……"
沈青禾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姜丝,又抬头看看他的脸。
"贺兰家的人,"她问,"都要学这个?"
贺兰珩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在她掌心写:
不做。贺兰家的人只学工匠活。
他又写了一行:
但我娘会做。
沈青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以前不是没有机会——她问过一次,他用"以后再说"堵回来了;后来她又旁敲侧击过几次,他都装作没听懂。但现在,在这个清晨的厨房里,在一堆姜丝面前,他自己说了出来。
我娘会做。
四个字。不多。但沈青禾觉得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她修过的所有钟表加起来还要重。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能急着问。就像修表一样——你越是着急撬开表盖,里面的游丝越容易断。你得等。等它自己松动的那一天。
"那你娘的手艺,"沈青禾的声音尽量保持平常,"教了你多少?"
贺兰珩低下头,继续切剩下的一半姜。切完之后他写道:不多。只教了刀工和火候。
"够了。"沈青禾从他手里把菜刀接过来,"今晚你做饭。我尝尝贺家的手艺。"
他微微抬眼,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沈青禾把刀顿回菜墩上,"不信自己能行?"
贺兰珩摇摇头。然后他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试试。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入秋之后的淡季本来就冷清,再加上昨夜方砚闹了一场,街坊邻居多少有些风声,半天也没几个人敢上门。沈青禾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对着一只走了字的座钟发呆。
贺兰珩在地窖里收拾。她偶尔能听到下面传来东西挪动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那是千机仪。昨夜被方砚翻过的地窖乱成一团,工具散落、图纸散落、连那盏油灯都被踢翻了。全都要重新整理。
沈青禾听着下面的动静,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无意识地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想一件事。
昨晚贺兰珩藏在暗格里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你还欠我三个月的饭钱"。那时候她是随口说的,用一种近乎凶巴巴的语气把恐惧和心疼全都裹在那个"欠"字里面。但事后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
他确实欠她的。
不只是饭钱。还有金创药的钱,工具损耗的钱,被搜查的精神损失费,以及——她不敢细算的那些东西。比如每一个担惊受跳的夜晚。比如每一次开门之前先竖起耳朵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的日子。比如从三个月前开始,她的生活就被这个不声不响闯进来的人彻底打乱了。
可是。
沈青禾用螺丝刀轻轻敲了敲柜台面。
可是当他掌心写着"我会还"的时候,她居然信了。不是那种理智上判断"这个人可信"的信,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是齿轮咬合的一瞬间,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验证,凹槽和齿尖天然就严丝合缝。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
沈青禾猛地抬头,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下去。贺兰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前面了,身上带着一股地窖特有的潮气和铜锈味。
"没什么。"她把螺丝刀收起来,"收拾完了?"
他点头。
"千机仪呢?"
藏好了。
"藏哪儿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沈青禾明白他的意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她也最好不知道具体位置,万一哪天被抓了,至少不会因为扛不住刑而说出来。
这个男人,什么都想到了。
"行吧。"沈青禾从凳子上下来,"该做晚饭了。你不是要露一手吗?去吧,我给你打下手。"
晚饭比沈青禾预想的要好得多。
不是"还不错"的那种好,是真正意义上的好。
贺兰珩做了两道菜。一道红烧肉,一道青菜豆腐汤。
红烧肉是他切成麻将牌大小的方块,先用冷水焯去血沫,再起锅烧糖色。糖色的火候掌握得极好——琥珀色,透亮,不苦不甜正正好。肉块下锅翻炒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酱香混着糖焦味飘满了整间铺子。沈青禾站在旁边看着,咽了三次口水。
然后他加水,加葱姜八角桂皮,盖上锅盖,用小火焖。
"多久?"沈青禾问。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沈青禾瞪眼,"你知道一个时辰多长吗?"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知道。
沈青禾无言以对。
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的热气,闻着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好像这就是过日子。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你在旁边坐着等饭熟。不用想千机仪,不用想方砚,不用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搜查。
就只是等着吃饭。
青菜豆腐汤是临出锅前十分钟做的。嫩豆腐切块,小白菜焯水,一起下锅煮开,撒一点盐和葱花。就这么简单。但端上桌的时候,那汤清得能见底,豆腐白嫩嫩的在汤面上漂着,绿莹莹的菜叶点缀其间,看着就叫人舒服。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沈青禾的眼睛都直了。
色泽红亮油润,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汤汁,肥瘦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皮糯肉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她嚼了三下,咽了。
又夹了一块。
第三块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要评价一下:"……还行。"
贺兰珩没说话,只是给她盛了一碗汤。
沈青禾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头鲜甜,豆腐嫩滑,清淡却不寡淡,刚好解了红烧肉的油腻。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想:骗子。明明比赵婆子的好多了。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她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光了,又添了半碗,连汤带菜全部吃干净,放下筷子的时候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贺兰珩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看什么看!"沈青禾脸上一热,"……手艺还行。比赵婆子的差一点。"
他笑了笑,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沈青禾坐在原地没动。她觉得自己吃太多了,肚子圆滚滚地撑着腰带,动一动都费劲。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对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贺兰珩洗完碗,擦干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沈青禾探过头去看。
是一张图。墨笔画的,线条精细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画的正是那座被方砚带走又——暂时不说这个——总之是一座自鸣钟。外壳、表盘、指针、机芯结构,甚至连内部齿轮的排列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青禾的目光从图纸上扫过,忽然定住了。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是一个椭圆,上面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周围有几根线条向外散射——
是一只荷包蛋。
沈青禾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贺兰珩。
他已经转身去收拾灶台了。背影看起来很平常,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子依旧挽到手肘。但他一定知道她看到了。因为他写字的时候偏着头,耳朵尖有一点红色。
沈青禾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那张图纸上。
荷包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图纸折起来,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