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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身份揭晓 贺兰珩开口 ...

  •   沈青禾愣了不到一息。

      就一息。

      然后她把怀里那座自鸣钟往下托了托,挡住了半张脸,用最平静的声音说:"许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许太常微笑着,侧过身,让出门口:"沈姑娘请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请人喝茶,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四个衙役,手里都提着灯笼,把铺子内外照得一片通亮。

      沈青禾迈进门槛,贺兰珩跟在她身后进来,把门带上了。

      许太常的目光在那座钟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这不是方大师前些日子取走的那座自鸣钟吗?怎么又回来了?"

      "修缮完了,物归原主。"沈青禾把钟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有什么事吗,大人?都三更天了。"

      "三更天确实不早。"许太常不紧不慢地踱进来,目光从柜台扫到墙上,然后落在了贺兰珩身上。

      他就这样看着贺兰珩,没有说话,看了足有十息。

      沈青禾攥着柜台边沿,手心的汗把那块木头都浸湿了。

      然后许太常开口了。

      "原来是你。"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了的事。他把那两个字念得很轻,像一枚石子无声落进深水——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印证的平静。

      沈青禾:"许大人认识我的学徒?"

      "贺兰家的小公子。"许太常没看她,眼睛还对着贺兰珩,"在外头躲了十二年,躲到一家钟表铺里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什么,"沈谦的女儿倒是和他爹一样,护人的本事不小。"

      沈青禾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接。

      然后事情忽然动了。

      贺兰珩从她身边走出去了。

      就这么走出去了,走到许太常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见礼——但那个幅度极浅,不是下属对上官,更像是两个同等级的人在某种场合里例行的问候。

      "许大人好眼力。"

      他开口说话了。

      不是平时那个"哑巴学徒",是另一种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像是一件被包裹在布里十二年的东西,此刻把布拆开,里面还是完好的。

      沈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跳乱了一拍。

      许太常眯起了眼睛。"藏了这么久,沉得住气。"

      "沉不住了也要沉。"贺兰珩走到柜台前,俯身,把那座钟上的一块铜盖板打开——他知道每一个卡口在哪里,连工具都不需要,指尖一扣一转,盖板脱落,露出里面精密的机芯结构。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进去,把那枚擒纵轮取下来,放在桌面上。

      "许大人要找的,"他的指尖搭在那枚轮子的侧面,"是这个吧。"

      许太常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擒纵轮上。就这么一枚铜齿轮,精巧,普通,看起来和千万件造办处的器物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知道它的秘密的话。

      "甲辰三十二。"贺兰珩抬起头,看着许太常的眼睛,"造办处御制,当年由贺兰家领出,用于修缮宫中时计。这枚轮子的内腔,藏有一份铜片密令。密令上是您的手书,命令贺兰家按新图纸修改千机仪核心结构,并删除原始身份验证暗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人叙述一件早已发生的旧事,没有指控的锋芒,也没有激愤——只是陈述。

      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许太常的脸色在那"手书"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沉了一沉。

      沈青禾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说不出话来。

      贺兰珩继续说:

      "那份密令证明,贺兰家当年修改千机仪,是奉许大人的手令行事。并非私藏宫中秘宝,并非意图谋反。"他顿了顿,"而大人当年呈给御前的那道奏章,逐字捏造,颠倒是非。贺兰家留有副本,旁注详尽。"

      四个衙役站在门口,没有人敢动。

      许太常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在灯光里显得模糊不清。

      沈青禾悄悄把手伸向柜台下面,摸到了那个装着千机仪部件的布袋——那里面有千机仪齿隙里的微缩副本的拓印,有绢帛,有从东箱夹层取出的游丝,还有父亲当年留下的批注本。

      三件东西。

      三道锁。

      然后许太常笑了。

      那个笑来得出乎意料,宽而自然,像一个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还是敷衍着笑了的人。

      "好,好。"他把那两个字念了两遍,然后一挥手,"来人。"

      衙役们动了。

      沈青禾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把攥住那座钟,把它朝胸前一搂,同时往贺兰珩的方向跨了一步,把身体挡在他前面。

      "等等!"

      许太常顿了顿。

      "大人,"沈青禾扬声,"这铺子里有件东西,是我父亲当年奉命保管的。您不想看看吗?"

      衙役们停在了原地。

      许太常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座钟上,然后又移到她身后的柜台。他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说。"

      "是千机仪的部件。"沈青禾没有回头,"我父亲当年参与了千机仪的修缮,他把一部分核心零件分开保管,放在铺子里。大人若是要查贺兰家的事,这些东西您总该看一看吧?"

      她说着,侧身往柜台旁边走,走到那个大柜子前面,打开下层的抽屉,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就是拿东西。拿得很慢,很郑重,每取出一件都放在柜台上,让许太常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许太常的注意力就在那些零件上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贺兰珩悄悄往侧后方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背贴到了那个长久以来只有沈青禾知道位置的大立柜——那个放着千机仪外壳骨架的柜子。他伸手,在背后悄悄摸到柜门,摸到了那道刻在暗处的机关纹路。

      指尖沿着熟悉的弧度转了两个角度。

      咔。

      那道纹路之下的一块木板无声弹开一道缝。

      沈青禾把一件铜件拿起来,故意放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在铺子里发出一道响亮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声音拉了过去。

      就那一息的时间,贺兰珩侧过身,钻进了那道缝里。

      木板无声合上了。

      沈青禾直起腰,把那件掉落的铜件捡起来,放回柜台,抬头看着许太常:

      "大人,您请看。"

      许太常看着那些零件,一件件打量。两个衙役上前翻检,没翻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许太常又把目光扫向铺子的角落,往里屋方向看了一眼——他发现贺兰珩不见了。

      "那个人呢。"

      "逃了。"沈青禾平静地说,"您来的时候我们刚进门,我转眼就不见了——也许从后门跑的,大人要不要派人追?"

      许太常看着她,表情像是在做一道算术题,把每一个数字都过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转向身后的衙役:

      "搜。"

      衙役们散开来,把铺子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后院、厨房、地窖、楼上的卧房,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看了,没找到人。

      最后,一个衙役走到那个大立柜前面,扣了扣门板,晃了晃,锁着的,没有异响。

      "大人,没有人。"

      许太常在铺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向那座自鸣钟。

      他把那枚擒纵轮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沈青禾看着这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姑娘,"许太常转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温和的笑,"令尊当年保管了不少重要的东西,本官有些事情,日后可能要劳烦姑娘一一清点。"

      "大人随时可来。"

      许太常点点头,最后拿走了那座自鸣钟。

      两个衙役抬钟,两个衙役开路,他自己走在最后面,迈出门槛之前,回了一眼。

      "夜深了,沈姑娘早些歇着。"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夜里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沈青禾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没有动。外头的夜安静下来,连虫鸣都停了,只有街对面某家的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她在那里站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才开口:

      "好了,出来吧。"

      那个大立柜发出轻微的声响,木板重新弹开。贺兰珩从里头出来,满头大汗,头发贴着额头,衣领湿了一圈。

      那个暗格比千机仪的暗格还小,是沈青禾专门用来放贵重零件的地方,勉强容得下一个人蜷着。

      他出来,站在沈青禾面前,看着她。

      沈青禾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沈青禾长出一口气,把手搭在柜台上,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现在终于把那个重量撂下来了。

      "擒纵轮被拿走了。"她说。

      贺兰珩点头,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预料到了。

      "预料到了?"

      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轮子的事了。所以他不会让我把它带走。

      沈青禾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刚才那一番话是——"

      告诉他,我知道的和他知道的一样多。让他明白,那枚轮子对他来说不只是证据,更是制衡。

      "制衡?"

      **他拿走轮子,可以销毁密令。但如果我把密令的内容说出去了呢?**贺兰珩写,他现在不能动我。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动了我,就相当于承认密令存在。

      沈青禾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慢慢理清楚了。

      "所以轮子在他手里,是牵绊他的绳子。他想销毁它,又不能销毁它——因为销毁本身就是此地无银。"

      贺兰珩点头。

      "所以我们接下来,"沈青禾把头抬起来,直视他,"需要另一条路。"

      **是。**他写,奏折副本、千机仪副本、绢帛——这三件东西我们还有。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一个活着的人证。

      沈青禾想了想,问:"谁?"

      贺兰珩写:你父亲曾经提到过一个名字——沈谦当年的同僚,跟他一起见过许太常下令的人。那个人如果还活着……

      "在哪儿?"

      贺兰珩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地名:

      岭南。

      沈青禾愣了一下。

      岭南。那是三千里外的地方。

      她低下头,把那个地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贺兰珩:

      "谁说我要自己去的。"

      贺兰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青禾拍了拍手,转身去拿外袍:

      "我去把游丝收好,你去把那几样东西重新藏一藏。明天,我们重新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枚轮子你准备好再复刻一个——我知道你说过不能证明是原件。但留下来备用。万一有用得上的时候。"

      贺兰珩在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她刚才把外袍系上腰带时,侧身从他身边经过,袖角扫过他的手背。就那一下,转瞬即逝。

      他垂下手,走向那个大立柜,把里面的暗格重新合好。

      窗外,夜已经过了大半,天边的黑不再是纯黑,而是带了一点深蓝——快亮了。

      再过三天,卫鹞悄悄来传话,说百工坊那夜的失火已经压了下去,方砚发现钟不见了,正在追查,但查的方向偏了——他以为是贺兰珩自己去取的,而不知道还有沈青禾这个人。

      沈青禾听完,把茶碗放下,说了两个字:

      "很好。"

      卫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贺兰珩,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这铺子……不打算消停了,是吧?"

      "消停的铺子不赚钱。"沈青禾站起身,"好了,你回去吧,过几天我再找你。"

      卫鹞走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青禾坐回凳子上,拿了一只待修的怀表,打开表盖,对着光看里面的游丝有没有变形。贺兰珩坐在她旁边,把那张新画的图纸展开,用小笔在某处做了一个标记。

      两个人,一张桌子,一盏灯。

      沈青禾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图纸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图案。这次不是荷包蛋——是一个小小的钟表,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指着"一"的位置。

      一。

      一辈子。

      沈青禾低下头,把视线收回那枚怀表,没有说话,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弯了一点。

      她重新拿起小螺丝刀,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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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