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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赵婆子的干粮 该换新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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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青禾就出门了。
西市的早晨总是从馄饨摊开始的。赵婆子比谁都起得早——她说馄饨皮要现擀才好吃,放久了皮子发韧,煮出来不爽口。所以每天寅时她就起来和面,等第一拨客人上门,热汤已经烧开了。
沈青禾到的时候,赵婆子正站在案板前面,手里的擀面杖把面团压得啪啪响。灶上的大锅冒着白气,葱花和紫菜的香味飘出三丈远。
"又来蹭馄饨?"赵婆子头也没抬。
"不吃馄饨。"沈青禾走到案板旁边,站了一会儿。
赵婆子擀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沈青禾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擀。
但擀面杖的节奏变了。之前是那种有劲儿的、均匀的"笃笃笃",现在变成了不太连贯的、断断续续的"笃……笃"。
"赵婆子。"沈青禾开口了。
"嗯。"
"我要出趟远门。"
擀面杖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被人按住了手腕。面杖头还压在面团上,面团被压出一个深坑。
"铺子,"沈青禾说,"您帮忙看着。"
赵婆子没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团上的那个深坑,看了好几息。
"多久?"
"不知道。"
"那个哑巴呢?"
"一起走。"
赵婆子没有再问第三个问题。她把擀面杖从面团上拿开,放到一边。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把火烧旺了。
铁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她没有去管那锅水,而是从旁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块猪油,扔进另一口干净的锅里。猪油化开,冒出白烟,香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你坐那儿等着。"赵婆子说。
沈青禾在角落的小凳上坐下来。凳子是她以前常坐的位置——离灶台不远不近,能闻到香味,又不会碍事。赵婆子给她留的。
赵婆子开始烙饼。
她的烙饼手艺在西市是一绝。面粉加温水和成团,醒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揪成剂子,擀薄,刷一层油酥,卷起来,再擀平。下锅的时候要大火,两面各烙三个数,翻一次。出锅的饼外皮金黄起层,里面软白,咬一口掉渣。
今天她一连烙了六张。每一张都比平时的大。
烙完饼,她又翻出了几样东西。
酱肉是三天前卤好的,用老卤汁加了桂皮八角冰糖,卤了两个时辰,捞出来晾凉,切片的时候肥瘦相间,瘦肉不柴,肥肉不腻。她切了整整半斤,用油纸包了两层。
卤蛋也是现成的——早上煮馄饨用的鸡蛋多煮了一些,剥了壳泡进卤汁里。颜色深褐,蛋白紧实,蛋黄绵软。八个,全部装进一个粗布口袋里。
咸菜是从坛子里捞出来的雪里蕻,拧干了切成碎末,拌了一点辣椒油。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罐口用布条扎紧。
腊肠是去年冬天自己灌的,挂在灶台上方的房梁上熏了大半年,表面起了一层细细的白霜。她取下来两根,用麻绳捆好。
一样一样往一个大油纸包里装。装完了,把油纸包的四个角叠好,用麻绳十字交叉绑紧,最后在上面打了一个死扣。
这个扣打得极紧。修表匠人打结的习惯。
"路上吃。"赵婆子把油纸包塞进沈青禾怀里,"别省钱。你俩都瘦。"
沈青禾抱着那个油纸包。还是热的——饼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出来,混着酱肉的咸香和腊肠的熏味。很沉。至少有三四斤重。
"赵婆子……"
"别废话。"赵婆子转身又在灶台后面翻找起来,"等等。还有样东西。"
她在灶台后面的杂物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双鞋来。
厚底棉鞋。鞋面是藏青色的粗布,鞋底是用纳底针一层一层缝出来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像鱼鳞一样排列着,针脚之间抹了桐油防水。鞋帮里面絮了新棉花,摸上去蓬松柔软。
这不是旧鞋。鞋底一点磨损都没有,纳底的线还是新的,泛着微微的光泽。
"昨晚赶出来的。"赵婆子把鞋递过来,语气像在说天气一样平常,"山里路不好走。你那双布鞋撑不过三天。"
沈青禾接过鞋子。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针脚太密了,密到让人眼晕。一双鞋至少要纳几千针。以赵婆子的速度,最快也要从入更一直纳到丑时。
也就是说,她昨天夜里几乎没睡。
沈青禾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挤出来一句:"谢谢。"
"谢什么。"赵婆子挥了挥手,转身去管那锅开了很久的水,"我又不是不让你回来。回来了给我带点南方的桂花就行。听说南方的桂花开得好。"
"好。"沈青禾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她把棉鞋夹在胳膊底下,抱着油纸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婆子站在灶台后面,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下面皮。她的动作跟往常一样——抓一把面皮撒进锅里,用笊篱搅两下。没有回头看她。
但沈青禾看到了。
赵婆子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了以后的抖,也不是累了以后的那种抖。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颤动——从指尖到手腕,连带着握着笊篱的那整只手都在微微地发颤。
沈青禾收回目光,推开门帘,走进了清晨的西市。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隔壁豆腐坊的豆香。街上还没有几个人,只有打更的人扛着梆子从远处走过,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沈青禾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一些。里面的饼还热着,透过油纸传来一阵阵温度。像是有人把手按在她后背上,推着她往前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穿的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偏了,右脚的后跟处补过两次。
该换新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