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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卫鹞的路引 私刻官印三 ...

  •   卫鹞的锁铺在百工坊最里面的角落。

      要找到它,得从百工坊正门进去,穿过铁匠区的锤声和铜匠区的叮当声,绕过木匠区堆满刨花的长廊,再往里走,经过一间卖砚台的小铺子和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裁缝铺,最后看到一扇窄窄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以前有一块的,写着"卫记锁艺"四个字,但上个月被卫鹞自己摘了。

      沈青禾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铁锈味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三面墙上挂满了锁——铜锁、铁锁、密码锁、机关锁、还有几把沈青禾叫不出名字的怪模怪样的东西。有的锁大得像脸盆,有的小得像指甲盖。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废旧钥匙坯子,桌上散落着锉刀、钢锥、镊子和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断剪刀。

      卫鹞坐在桌后面,正在用一根细钢丝捅一把小铜锁的锁芯。他头也没抬:"来了。"

      "嗯。"

      "铺子被搜了?"

      "嗯。"

      "人没事?"

      "暂时。"沈青禾走到桌边,看了看他手里的锁,"这把锁你能开?"

      "能是能,但这把锁的弹簧坏了,捅开了也锁不上。跟你现在的情况差不多——能跑,但跑出去以后能不能站稳,另说。"

      沈青禾没接这个话茬。她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昨晚列的那份清单:路费、干粮、药材、骡车、路引。干粮赵婆子准备好了,药材还得买,路费还在想办法。

      差两样大的:骡车和路引。

      "我需要两份路引。"她说,"还要一辆车。"

      卫鹞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经看了看沈青禾的脸。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锁和钢丝一起扔到桌上。

      "你可真行。"他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跳脱了,"方砚的人在百工坊放了话——谁敢帮沈家那个修表的姑娘,按窝藏罪论处。你知道窝藏罪是什么罪名吗?要坐牢的。"

      沈青禾没说话。

      "我今早刚把铺面招牌摘了。"卫鹞指了指门外,"你看,光秃秃一面墙。人家以为这里早就关门了。结果你倒好,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摘了招牌也能找到你。"沈青禾说,"你在百工坊开了十几年了。"

      卫鹞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的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一种有点无奈又有点服气的笑。

      "行。"他说,转身拉开身后的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东西——断掉的钥匙、旧锁芯、几张皱巴巴的纸、一枚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铜纽扣、还有半块吃剩的麻糖。他在那一堆杂物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来。

      文书是淡黄色的宣纸,上面印着官衙的格式栏——姓名、年龄、籍贯、出行目的、随行人员。每一栏都填好了字,字迹端正,像是专门练过。

      "路引做好了。"卫鹞把两张纸递过来,"一个叫'沈平安',一个叫'陈安宁'。名字俗,但不容易记。"

      沈青禾接过来仔细看。第一张——沈平安,女,二十四岁,商贩,籍贯京兆府长安县,出行目的:往岭南贩布匹。随行一人:陈安宁,男,二十六岁,伙计。

      第二张——陈安宁的信息对应得上,籍贯一样,出行目的一样。连出发日期都是同一天。

      "什么时候准备的?"沈青禾问。

      卫鹞没直接回答,而是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印章来。印章不大,寸许见方,牛角质地的,颜色暗红。他把印章和文书一起推到沈青禾面前。

      "私刻的官印。苍梧县衙的格式——岭南那边用的就是这种。"他说,"能用三次。过了三次,墨迹会散。到时候得找下一个驿站重新盖。或者……到时候再想办法。"

      沈青禾拿起印章看了一眼。刻工很细,字迹清晰,连官印边上的蟠龙纹都做得有模有样。这不是普通街边刻章摊子的水平——这是真正懂行的人做的。

      "你找谁做的?"她问。

      "我自己。"卫鹞挑了挑眉,"别忘了我本行是做什么的。锁都能开,刻个印算什么。"

      沈青禾把印章收好。路引的事解决了。

      "车呢?"她问。

      卫鹞站起来,示意她跟自己走。两人穿过锁铺后面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栋房子之间的一块空地,地面是夯土的,角落里拴着一头灰色的骡子。

      骡子不高,毛色发暗,看着不太精神。但它旁边停着一辆小车——双轮的,车厢不大,但结实,车轴上还抹了新油。

      "灰色骡子。"卫鹞拍了拍骡子的脖子,骡子打了个响鼻,没理他,"不起眼。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车是借的,百工坊外头老李家的。到了岭南别心疼,扔了就行。"

      "多少钱?"

      "不用钱。算我入股。"卫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下次请我吃馄饨"似的,"等你们翻了案回来,赔我一匹好马就行。我要棕色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院墙上方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卫骞脸上——他的眼圈有点青,像是没睡好。大概昨天夜里也在做准备。

      "谢了。"她说。

      "客气什么。"卫鹞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对了——"

      他走到过道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青禾。这次他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眉心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方砚已经知道你父亲被流放的地方了。岭南,苍梧县。他可能也派了人去。"

      沈青禾的手指紧了一紧。

      "你们不是唯一的在路上的人。"卫鹞说完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锁铺的过道,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头灰骡子。骡子也在看她,眼神呆滞,嚼着不知从哪里叼来的一根干草。

      追兵。

      不只是身后有追兵。前面也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解开缰绳,牵起骡子往外走。车轮碾过夯土地面,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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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