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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凌晨出发 他没有说话 ...

  •   丑时三刻。

      天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坛倒扣的墨汁,连星星都被淹没了。只有西市街尾几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照不远。

      沈青禾站在钟表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是她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匾额残片,用墨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歇业三日。

      字写得不好看。她的手是修表的手,不是写字的手。但能认。

      她把木牌挂在门闩上,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掉下来。然后转身看了看铺子。

      两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来。门楣上那块褪色的匾额还在——"青禾钟表"四个字,是她父亲当年亲手写的。笔力不算多好,但每一画都很稳,像他的人一样。

      贺兰珩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铺子。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下——门槛、门闩、窗棂、檐角挂着的那个被风吹得来回晃的空铁皮罐头(那是以前用来接雨水的)。这些东西他在地窖和后院里待了大半年,天天见,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过一遍。

      "走了。"沈青禾推了他一下。

      贺兰珩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向巷口——卫鹞的骡子拴在那里,车厢上已经装好了东西:赵婆子的油纸包、沈青禾的工具包、两床薄被、一个水囊、还有贺兰珩的几件换洗衣服。不多,但都是必需品。

      沈青禾解了缰绳,先上了车辕。她小时候跟父亲学过赶马车——骡子和马差不多,就是脾气犟一些,性子慢,急了还会尥蹶子。但她跟牲口打交道的能力比跟人打交道的能力强多了。

      贺兰珩上了车厢。车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刚刚好,膝盖顶着膝盖。沈青禾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他侧身坐着,一只手扶着车框,目光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

      缰绳一抖,骡子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西市街上传得很远,像是整条街只有这一辆车在走。

      出了西市的巷口,拐上大街。大街上更安静了——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到了。只有远处城门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大概是守门的兵丁在换班。

      出了长安南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打了个哈欠,看了看他们的路引,挥挥手放行了。太早了,早到连盘查的心思都没有。

      出了城门,天地一下子就开了。

      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开——是慢慢铺展开来的。先是一条宽宽的官道,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麦苗刚冒出头,黑黢黢的土地上一片淡淡的绿。再往远,地势开始起伏,有矮丘,有沟壑,晨雾还没散尽,把远处的山影罩得模模糊糊的。

      空气的味道也不一样了。城里是煤烟味、泔水味和人身上的汗味。城外是泥土味、露水味和不知道什么植物腐烂后的淡淡酸气。不难闻。就是……大。

      贺兰珩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他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着那些田野和山影。他已经快忘了天是什么颜色的了——不是看不见天,是在钟表铺的地窖和后院里待得太久,头顶永远只有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现在这片天空没有边框,大到让人有点不适应。

      沈青禾在前面赶车。她的背挺得很直,两手稳稳地握着缰绳。骡子的步子不快不慢,蹄声嗒嗒嗒的,很规律。

      过了一会儿,她哼起了调子。

      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可能是赵婆子馄饨摊上某个喝醉了的客人唱的,也可能是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的调。曲子不成调,词也听不清,就那么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飘出来,混在骡蹄声和车轮声里。

      贺兰珩在帘子后面听着。没有打断她。

      风吹过来,车帘被掀开了一角。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他还在车上;贺兰珩正好在往外看,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青禾把帘子放下了。"看路。"

      "我在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很大。"

      沈青禾没回话。但过了片刻,她又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这次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让他也能看到外面。

      贺兰珩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车框上收回来,改为握住帘子的边缘,让那条缝隙保持不动。

      车子继续往前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出来了,光线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照在田野上,露珠闪了一下又消失了。雾气散去了一半。

      出了南门大约三十里,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桩子搭起来的棚子,上面盖了半片破苇席。棚下摆了两张缺角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穿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刷锅,刷得哐当哐当响。

      听到骡车的声音,他直起腰来看了一眼。

      "两位客官,"他随口招呼了一句,手里的刷子没停,"往哪去?"

      沈青禾拉了拉缰绳,骡子慢了下来。

      "岭南。"

      刷锅的动作停了一下。

      "岭南?"中年男人皱起眉,"岭南远着呢。路上不太平。"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刷锅了。水花溅在他裤腿上,他也懒得擦。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抖了一下缰绳,骡子重新迈开了步子。

      车轮碾过一段泥泞的路段,颠簸了几下。贺兰珩在车里被颠得偏了一下肩膀,伸手抓住车框稳住了。

      前面的路上看不到人影。官道向远方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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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