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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驿站风波 "方砚画了 ...

  •   蓝田驿站是出入长安南路的必经之地。

      沈青禾远远地就看到了驿站的旗杆——一根高高的木杆子,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黄旗。驿站不大,几间青砖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和挑担的行商。门口站着两个穿号衣的兵丁,手里拿着铁棍似的兵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检查过往行人。

      不对劲。

      沈青禾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平时路过驿站,兵丁都是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这种活儿无聊得很,没人愿意正经干。但今天的两个兵丁站得笔直,眼神在每一个走近的人身上来回扫。

      而且院子里的人不多。太少了。这个时辰应该是南下客商最多的时候。

      她拉了一下缰绳,让骡子的步子慢下来。转头低声对车厢里说:"前面有检查。你把帽子压低。"

      贺兰珩在车里没出声。但车帘动了动——他在调整坐姿。

      骡车到了驿站门口。左边那个兵丁抬了抬手,示意停下。

      沈青禾跳下车,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双手捧着,微微躬身——标准的商贩姿态。

      兵丁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

      "沈平安?"他念了一遍名字。

      "是。"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商贩。往岭南贩布匹。"

      "随行人员?"

      "伙计。陈安宁。"她侧身让开一点,露出车厢里的贺兰珩。

      贺兰珩低着头,帽檐压到眉骨以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没说话——一个哑巴伙计或者说一个不爱说话的伙计,都不奇怪。

      兵丁往车里探头看了看。车里堆着油纸包、被褥和水囊,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酱肉香味。他吸了吸鼻子。

      "布匹呢?"

      "在后面那辆车上。"沈青禾面不改色,"跟商队走散了,我们这车装的是伙食和随身行李。后面的车还在后面,大概半个时辰就到。"

      兵丁皱了皱眉。他伸手进车厢翻了翻——油纸包被打开了,里面露出赵婆子烙的金黄饼子和用油纸包好的酱肉片。香味一下子冒出来了。

      兵丁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他把手缩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盖过去了。"行了,走吧。"

      沈青禾接过路引,重新揣好。上了车,抖动缰绳。骡车缓缓驶离驿站门口。

      出了驿站大约两里地,确定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之后,沈青禾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但她没有直接继续赶路。而是把骡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方向。

      "你等着。"她对贺兰珩说了一句,然后往回走了几十步。

      她要看一样东西。

      驿站的外墙上贴着一排告示——官府的文书、税收的通知、还有一些通缉令。通缉令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最大的纸张和最黑的墨色,每张上面都画着一个头像。

      沈青禾一张一张地扫过去。大部分是普通的逃犯、欠税的商人、打架斗殴跑了的小混混。她的目光快速掠过这些,直到——

      停住了。

      倒数第二张。墨色还是新的,纸张边缘整齐,显然刚贴上去不久。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男人的脸。

      画得不很像——线条有些夸张,颧骨画高了,下巴画方了,眼睛的距离也比实际的宽了一点。但五官的轮廓能看出来。能清楚地看出来是谁。

      沈青禾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槐树上有片叶子落在她肩头她都没察觉。

      通缉令上的字她一个个读过去:

      翰林画院待诏,贺兰珩。

      罪:私通敌国、临摹军防地图。

      当死。

      最后那个"当死"两个字写得格外大。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一圈。像是在用笔力强调——这个人不只是要抓,是要杀。

      私通敌国。临摹军防地图。

      沈青禾站在那张贴着的通缉令前,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在钟表铺里看到的那个"哑巴学徒"——那个会修自鸣钟、会磨齿轮到精度半丝以内、会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整座山水速写的人——他画的是山水。不是军防地图。她在破庙门口亲眼看到的,一座圆钝的山、一丛孤树、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

      那些线条里没有一个字跟"军防"有关系。

      但"私通敌国"四个字的分量不需要真相来支撑。它只需要一枚官印、一道公文、和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风把通缉令的一角吹起来,啪啪地拍打着墙壁。

      沈青禾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到骡车旁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是修表人面对一台复杂机芯时的冷静。

      她爬上车辕,拿起缰绳。

      "以后离关卡远一点。"她说,声音很平,"别让人看清你的脸。"

      前面的帘子动了动。贺兰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

      "我知道。"

      沈青禾正要抖缰绳,他又说了一句:

      "通缉令上的画像,是方砚画的。"

      沈青禾的手顿了一下。

      "他画我画了很多年。"贺兰珩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画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笔下我的样子。"

      沈青禾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官道,手握紧了缰绳。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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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