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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秋夜破庙 贺兰珩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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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走了一天半。
第一天还算顺利,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第二天开始偏了方向——卫鹞临走前嘱咐过,走大路虽然快但容易遇到盘查,最好在过了蓝田之后找一条岔路绕一绕。
问题是岔路不好走。路变窄了,路面从夯土变成了碎石,两边全是荒草和矮树丛。骡子的蹄子好几次打滑,沈青禾每次都绷紧了神经,用力拉住缰绳才没让它翻到沟里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最近的客栈据路引上的标注还有二十里——以这辆骡车的速度,最少还要走一个半时辰。
天已经快全黑了。
"就在这儿吧。"沈青禾看了看四周。
路边有一座破庙。比上次那座还破——这次连那半边能遮雨的屋顶都快塌了,瓦片摇摇欲坠地挂在橡子上,风一吹就哗啦响。门框倒是还在的,但门板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黢黢的门洞。
不过另一边的墙壁还算完整。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的杂草和断木头,大概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
沈青禾把骡子牵到庙后面,找了棵小树拴好。从车厢里翻出干草给它喂了一些,又用水囊里的水喂了它喝了。骡子低着头嚼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然后她去拾柴火。
破庙周围有不少枯枝——这种地方平时没人来,枯木烂叶积了厚厚一层。沈青禾捡了一抱回来,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堆好,用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整个破庙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光线在残墙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贺兰珩坐在火堆旁边,靠着那面还算完整的墙壁。他的脸色不太好——颠簸了一整天,左肩的旧伤大概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火苗。
沈青禾从油纸包里拿出吃的。还是赵婆子准备的那些——饼、酱肉、卤蛋、咸菜。
她掰了一张饼递给贺兰珩,自己拿着另一张啃。饼彻底凉透了,硬得像木板,咬起来嘎吱作响。但她吃得很 fast——不是饿急了的那种狼吞虎咽,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有东西吃的时候就赶紧吃完,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三口两口吃完一张饼,她又夹了两片酱肉塞进嘴里,拿一个卤蛋剥了壳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了起来,像只囤粮的松鼠。
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贺兰珩这边才刚吃完那张饼。酱肉吃了两片,卤蛋吃了一个。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但沈青禾怀疑他只是在适应食物的粗糙程度。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尴尬。火噼啪响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
吃过饭,沈青禾从车厢里翻出一块油布来。那是修钟表时用来垫零件防尘的,面积不小。她在地上铺开,自己占了左边一半,然后把右边那一半推给贺兰珩。
两人之间隔了一臂宽。
油布不够厚,地面的寒气还是透过布料渗上来。但总比直接睡地上强。沈青禾把自己那床薄被展开,盖了一半在身上,另一半也推了过去——但贺兰珩没有动那半条被子,只是往墙壁那边靠了靠,像是觉得自己不需要。
月光从破屋顶的缺口照进来。
不是满月,是下弦月,细细的一钩,光也不亮。但它够照亮破庙里的轮廓——残墙、火堆、蜷缩在油布上的人影、角落里那个空了的香炉。
外面有虫子在叫。主要是蟋蟀,一声接一声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不知名的秋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贺兰珩躺着,眼睛睁着。
睡不着。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情况。从他逃亡的第一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真正睡着过。不是因为害怕——怕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总会来。而是因为他的右耳。
右耳在那次逃亡中受了伤。不算重,耳廓上的一道裂口,愈合以后留了一道疤。但伤的不只是表皮——里面的听力受损了。不是完全聋,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左边的声音他能听得清清楚楚,右边的就总是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问题就在这里——人在黑暗中入睡时,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主要依赖听觉。他的左耳正常,右耳却是一片模糊的寂静。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确定右边有没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所以他睡不着。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半梦半醒之间,身体绷着,耳朵竖着,随时准备翻身起来。
今晚也是一样。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沈青禾已经睡着了。
她睡觉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舒舒服服地躺平,是蜷成一团,双膝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工具包。工具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手指还扣着包扣,随时可以打开。
她的呼吸很轻,很有规律。一呼一吸之间,发丝被气流轻轻吹动了一点。
贺兰珩看了她一会儿。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差不多了,火焰矮下去一大截,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星子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温度开始下降。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她。然后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单层的夹衣,不太厚,但至少能挡风。
他站起身,弯腰把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衣服落下去的时候,沈青禾的鼻子动了动——大概是被另一人的气味刺激了一下。但她没有醒,只是把下巴往工具包上蹭了蹭,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了。
贺兰珩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来,靠着墙壁。
破庙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淡淡焦味——可能是哪户人家在烧秸秆。
火堆里的最后一根柴烧完了。火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黑暗彻底笼罩了破庙。
贺兰珩闭上眼睛。右耳里一片模糊的寂静。左耳边是沈青禾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白天在驿站发生的事。想起了那张通缉令。想起了方砚。
然后他又想起了一件更近的事——卫鹞的话。方砚也在往岭南的方向派人。
他没有告诉沈青禾这件事。
不是不想告诉她。是觉得……还没有到说的时候。路上才走了不到两天,前面还有几千里的路。追兵这件事,知道了也只是多一份焦虑。不如等真的遇到了再说——或者,如果能避开的话,根本不需要说。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又闭上。
破庙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残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