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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一场雨 "我父亲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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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下雨了。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雷阵雨——是秋雨。从午后开始,天空慢慢变灰,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被盖在头顶上。然后开始落雨点,稀稀拉拉的,打在车篷上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然后越下越大。
雨不大急,但密。一下就是一整天。
骡车的篷是一块油布——卫鹞借车的时候配的,面积不小,但架不住这种连绵不断的秋雨。水从油布的边缘渗进来,顺着车框往下滴,把两人的衣裳湿了大半。前面的驾驶座更惨——沈青禾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飘进来的雨丝里,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角和脖颈上。
她没抱怨。只是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用脊背挡住大部分往车厢方向飘的雨水。
贺兰珩坐在车厢角落里,尽量缩着身子减少受潮的面积。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不是冷,是在护着手腕。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青禾注意到了。
她在路上养出了一种新的敏感——对贺兰珩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变化的敏感。他走路的时候如果左肩稍微低一点她就知道肩膀疼了;他吃饭的时候如果筷子换到右手拿她就知道左手不太舒服;现在他的左手蜷在膝盖上护着腕部……
她没有当场问。只是默默地把骡车赶到了路边一棵大树下暂时避雨,然后从工具包里翻东西。
工具包里的东西分好几层。最上面是常用工具——螺丝刀、镊子、锉刀、钳子。下面一层是零件——备用游丝、垫圈、螺母、发条。再下面一层是她自己准备的"杂物":一小瓶松节油、一卷干净布条、几根粗铁丝、还有一瓶药油。
药油是松节油调了活血化瘀的药材——黄芪、当归、红花、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但认得味道的草根。修表人的手常年跟金属和机油打交道,冬天容易生冻疮,夏天容易腱鞘炎,跌打损伤更是家常便饭。这种药油是每个修表匠人家里必备的东西,配方各家略有不同,但核心都是松节油活血。
她把药油瓶子拧开,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
"手伸出来。"她说。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半秒钟的犹豫——不是不想给她看,是不想让她看到那只手腕。
但只有半秒钟。
他把左手伸了出来。
袖子推上去以后露出的小臂比沈青禾预想的还要糟糕——不只是手腕那里有一圈淡红色的旧伤疤痕,整个小臂内侧都有大大小小的痕迹。有些是新伤,颜色发暗;有些是很久以前的旧疤,已经变成白色了。手腕关节处最为严重,骨头形状都有点变形——那是从高处摔下来时造成的骨裂,虽然愈合了,但阴雨天会疼。
今天就是阴雨天。腕关节又红又肿,按下去能感到皮下的热度。
沈青禾蹲下来,把搓热的药油掌心覆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很稳。
这是修表人的手——长期从事精密工作练出来的稳定性。她给无数座钟表做过比这精细十倍的活儿:把一根直径不到一毫的游丝穿过比它大不了多少的齿轮间隙;用镊子夹起一枚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宝石轴承安入机芯。那些活儿只要手抖一下就全废了。
所以她现在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太轻(轻了药油渗不进去),也不会太重(重了会疼)。指腹沿着腕关节的纹理缓慢画圆,一圈又一圈,让药油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贺兰珩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后颈上,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她的表情很专注——那种修表时面对一座复杂机芯的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跟你父亲一样。"他忽然说,声音很低,"手很稳。"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揉。
"我爸只会修钟。"她说,声音闷闷的,"不会给人揉手腕。"
沉默了两息。
"……我父亲也是。"
沈青禾这次停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她知道贺兰珩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具体什么时候、怎么走的,她不清楚——贺兰珩从来没说过,她也从来不问。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提起父亲的时候,语气和在提起其他任何事物时都不一样。会更轻一些。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药油的量加了一点,继续揉。从腕关节到手掌根部,再到前臂内侧那条最长的旧疤痕。每一处都仔细地揉过,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发热。
最后她把剩下的药油均匀地抹在他整只手上,像戴了一只看不见的手套。
处理完了。她把药油瓶塞好,盖子拧紧。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蹲太久了。
"自己每天揉一次。"她把药瓶递给他,"别偷懒。"
贺兰珩接过药瓶。瓶子还带着她手掌的温度。
"好。"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来——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哪里的灯火。
贺兰珩看着窗外模糊的山影,忽然开口:
"前面有个镇子叫柳河镇。过了柳河,就离开大梁的关中道了。"
沈青禾正在收拾药瓶,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然后呢?"
"再往前进入山南东道。"他说,"那边驿站少。巡检更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还是落在窗外那些模糊的山影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
沈青禾把药瓶收进工具包,拍了拍手上的残留油渍。
"到了柳河镇先补点东西。"她说,"铁丝快用完了。松节油也剩不多。还得买点粮食。"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多了。车篷外面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声音,混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吠。
沈青禾重新拿起缰绳。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