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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柳河镇 "前方十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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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镇不大。
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大约两百步。两边挤着杂货铺、药铺、铁匠铺、一家豆腐坊、两家卖粗布衣裳的铺子、还有一间门口挂着红灯笼的茶楼——大概是镇上唯一的"体面去处"。
空气里混杂着铁匠铺的煤烟味、药铺的草药味、和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地上是夯土路面,被车轮和脚印踩出了深深浅浅的车辙,低洼处积着昨天留下的雨水。
沈青禾把骡车停在镇口的槐树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路上买的,大檐竹编的那种,能把整张脸遮住大半。
"你留在车上。"她对贺兰珩说,"别下来。"
贺兰珩点了点头。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靠在车框上,从外面看就像一个普通的赶车伙计在打盹。
沈青禾一个人上了街。
她需要的东西列在脑子里:面粉、盐巴、干柴——路上的口粮快不够了。还有松节油——瓶里剩的底子最多够用四五天。另外想买几根粗铁丝备用,上次拧车轴用掉了一大截,工具包里的存量告急。
先去了杂货铺。面粉买了五斤,用布口袋装着。盐巴半斤,油纸包好。干柴在铺子后院挑了一捆硬杂木,花了两文钱让伙计帮忙捆好扛出来。
然后去铁匠铺。
铁匠铺在主街中段,门面比别的铺子都大——因为里面要容得下炉子和铁砧。老远就能听到当当当的打铁声,还有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煤渣和铁锈的味道。
铺子里只有一个铁匠在干活。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皮肤被炉火烤成古铜色,胳膊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像铁块堆出来的。他正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放在砧子上,手里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火星四溅。
沈青禾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把手里的活告一段落才开口:"老板,买铁丝。"
铁匠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戴斗笠的女人是什么来路。但他的眼神不带有恶意,只是手艺人打量顾客时的习惯性审视。
"多粗的?"
"能拧车轮轴的就行。"沈青禾比了一个手势,"比筷子粗点。"
铁匠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卷铁丝来,约莫小指粗细,表面黑沉沉的,是锻过的熟铁。"这根行?三丈长。够你用到岭南。"
沈青禾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铁丝的韧性——弯了一下,回弹很好。"行。多少钱?"
报了个价。沈青禾付了钱,又想了想,问了一句:"有马蹄铁钉卖吗?"
铁匠看了她一眼。"你要那个做什么?你又没马。"
"路上捡到的。"沈青禾面不改色,"想着也许能换点钱。"
铁匠没多问,从抽屉里翻了出一盒钉子来。沈青禾买了一盒,连同铁丝一起塞进布袋里。
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铁匠忽然开口了。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嗯。"
"这两天镇上来了几个怪人。"铁匠一边擦拭铁锤一边说,像是在闲聊,"骑马的,穿的便服。看着不像普通老百姓——腰里鼓鼓囊囊的,不像揣银子,像揣刀。"
沈青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往哪走的?"
"往南。说是采买药材的。"铁匠哼了一声,"采药材的带什么刀?我又不是没见过药材商——那些人腰里装的是钱袋子和账本,谁带刀啊。"
沈青禾沉默了一瞬。"几个人?"
"三个。前天来的,住进了镇西头的客栈。昨天还在街上转了一圈,好像在打听什么事。"
她谢过铁匠,提着东西走了出去。
出了铁匠铺的门,她没有直接回骡车那里。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通向镇口方向,站在巷子的尽头可以看到进出镇子的主路。
她蹲下来,视线与地面平行。
镇口的主路是夯土的,雨后有些泥泞,上面留着各种各样的痕迹:牛蹄印、车轮辙、布鞋底的花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她在靠近路边的位置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三个马蹄印。
排列整齐,间距均匀,每一个都很深——说明马上骑着人不轻,而且马的速度不快(跑起来蹄印浅而长)。最关键的是蹄印的形状:比普通民用的马蹄铁窄,铁掌上的纹路是统一的制式规格。
官马。
只有官兵的马才会用这种统一配发的制式马蹄铁。普通百姓就算养马也是自己找铁匠打的,大小宽窄各不相同。
三个骑官马的人。带着刀。往南走了。说是采买药材。
沈青禾盯着那三个蹄印看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回到骡车旁边。
贺兰珩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靠着车框,帽檐压得很低。但她一走近就发现他是醒着的,因为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车框,这是他们路上约定的暗号:情况如何?
沈青禾把买到的东西放上车,然后俯身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贺兰珩听完,沉默了大约五息的时间。
然后他直起身来,帽檐下的嘴唇动了动:
"最少三个。骑马。比我们快。"
"嗯。"沈青禾说,"我看到了蹄印。官马。"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风吹过来,带着铁匠铺那边的余温和远处饭菜的香气。
"走小路。"贺兰珩说,"翻秦岭东麓,穿山南道进剑南道。"
"骡子能走山路吗?"
"骡子比马耐力好。"他说,"山路上马不一定能走——马怕滑。骡子蹄子宽,抓地牢。"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的脑子已经在快速运转了——秦岭东麓的山路她不太熟悉,但贺兰珩画过地图,他说的路线应该有把握。关键是追兵:如果对方是骑官马的,在平路上确实追得上。但一旦进入山区,优势就会缩小甚至反转。
"好。"她做了决定,"现在就走。不等天亮了。"
她跳上车辕,抖动缰绳。灰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骡车没有继续沿主街往前走——而是在下一个岔路口拐了进去。那条路比主街窄得多,两边的野草几乎要漫到路面中间来。路面也不太平,到处是车辙和积水留下的一道道沟壑。
岔路口竖着一块歪倒的木牌。
牌子上的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笔画:
前方十里无客栈。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什么都没说。
骡车的轮子碾过泥泞的岔路,咕噜噜地往前滚去。身后,柳河镇的轮廓慢慢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