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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默契 光影查齿法 ...

  •   第五天,陈安开始帮她干活了。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我来帮你干活",而是一种很含糊的、介于"顺手为之"和"不知道干什么好只能找点事做"之间的状态。

      比如那天早上沈青禾下地窖取零件的时候,发现昨晚乱放在箱盖上的三枚齿轮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回了原位。不光是码回去——她还发现每枚齿轮的齿面都被细细地擦过一层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黄铜色光泽。

      又比如地窖角落那堆散落的废铜丝不见了。后来她在灶房门口的一个小陶罐里发现了那些铜丝,被拧成了整齐的小圈,按粗细分类排好了。

      再比如千机仪骨架上那根卡住的连杆——她三天前就注意到它有问题,但一直没腾出手来处理。今天下来的时候,连杆已经被重新调整过了,位置偏移了不到半分,但恰好让整组齿轮的咬合顺畅了很多。

      沈青禾站在千机仪面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去问陈安是不是他做的。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人闲不住。

      一个习惯了用双手思考的人,就算把他关在牢里,他也会想办法找点东西出来折腾。这是匠人的通病——或者说,职业病。她爹就是这样的人,她自己也是。

      晚饭是烫粉。两文一碗的那种,从街尾刘家买的,多加了一勺辣子。

      沈青禾端着碗进地窖的时候,陈安正在方桌旁边站着——他能站更久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他的目光落在千机仪的骨架上,像是在研究什么。

      "吃饭。"她说。

      陈安转过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辣油的红色浮在汤面上,热气裹着辣椒味直冲鼻子。

      "太油了。"他说。

      "不油不好吃。"

      "你昨天说——"

      "昨天我说不吃太油的是你,又不是我。"沈青禾把碗塞到他手里,"我自己的碗在灶房,一会儿吃。你先吃,凉了坨了。"

      陈安端着碗,看着里面的烫粉。

      辣子确实放多了。但对于一个在潮湿阴冷的地窖里躺了五天的人来说,这点辛辣可能正是身体需要的。他想了想,夹起一筷子粉送进嘴里。

      辣。

      但他没有皱眉。一口接一口,吃得比前几天都快。

      沈青禾在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周掌柜那只自鸣钟的维修清单,她列了个单子:摆轮调校、发条更换、擒纵叉加固、走时校准。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预计耗时和费用。

      "问你个事。"她一边写一边说。

      陈安嘴里含着粉,抬眼看她。

      "那只自鸣钟的摆轮,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有毛刺的?"沈青禾说,"我的意思是我检查了两遍都没发现,你随手拿起来就看出来了。"

      陈安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

      "角度不对。"他说。

      "什么角度?"

      "光线。"陈安指了指烛台,"烛光从这个方向照过来,照在齿轮面上会有反光。反光断的地方就是毛刺——光沿着毛刺的边缘折射出去,中间会有一条极细的暗线。"

      沈青禾愣了一下。

      这个方法她从未听说过。父亲教她检查齿轮用的是指甲触感法——一枚齿一枚齿地摸过去,靠手指辨别不平整的地方。但陈安说的是光学原理,完全不同的思路。

      "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陈安低下头继续吃面,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沈青禾没有追问。她在维修清单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烛光角度、齿轮面、反光路径——然后标注了一行字:"光影查齿法"。

      以后可以用。

      地窖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陈安吃面的声音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你的手艺,"陈安忽然开口,"跟一个人很像。"

      沈青禾笔尖一顿。

      "谁?"

      "……一个旧识。"陈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含混,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多年前认识的。他也修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精密仪器。比钟表复杂得多的那种。"

      沈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

      "碗放那儿就行,明早我来收。"

      她走上石阶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陈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地窖的潮气吞掉:

      "谢谢。"

      沈青禾没有回头。

      但在走出灶房、被夜晚的凉风扑到脸上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某种确认——对一件她已经隐隐猜到、但还没拿到证据的事情的确认。

      这个男人认识她爹。

      而他还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这条信息目前值多少钱,她还没算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合适的时候,这张牌可以打出来。

      当天夜里,西市下了第二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在给这座城市洗去几天前那场暴雨留下的痕迹。赵婆子的馄饨摊早早收了,铺板门紧闭,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沈青禾躺在炕上,听着雨声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脑子里转的事情太多:许府的马车、宫廷画师、绢画暗纹、松烟墨、千机仪、光影查齿法、"一个旧识"……

      这些事情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她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陈安不是坏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就算他是坏人,也不是对她坏的那种。一个会在深夜偷偷帮人擦齿轮、整理铜丝、调整连杆的坏人,要么是别有用心到了极点,要么就根本不算坏人。

      沈青禾倾向于后者。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这大概也是遗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直觉准确"才被选入钦天监的,据说老供奉面试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浑天仪的刻度被人动过了,你怎么看出来?"

      父亲当时的回答是:"不用看,摸就知道。"

      后来他真的靠着手摸出了许太常篡改过的刻度偏差。再后来,他就被流放了。

      沈青禾闭上眼睛。

      手摸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就像陈安帮她磨的那些齿轮——每一个齿都是实实在在的,容不得半分虚假。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明天还要修那只该死的自鸣钟。

      她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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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