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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市晨风 赵婆子柴火 ...

  •   第三天,陈安能站起来了。

      不是完全恢复的那种站起来——左脚落地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身上还有别处的伤沈青禾没看到。但他至少能扶着墙从桌角挪到石阶下面了。

      沈青禾给他送饭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什么都没说。她把一碗面条放在地上,又放了一双筷子。

      "慢慢吃。"

      陈安看着那碗面。清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没有葱花——昨天她说不吃葱,他记住了。

      "柴火的事你能解释一下吗?"

      陈安抬头。沈青禾靠在石阶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什么?"

      "赵婆子问的。"沈青禾说,"我隔壁卖馄饨那个。她说我家后院灶房这两天柴火消耗得特别快,问我是不是藏了人。"

      陈安没有说话。

      "我跟她说天冷,多烧热水洗澡。"沈青禾顿了顿,"但她不信。"

      还是沉默。

      "你今晚睡觉轻一点。"沈青禾说,"赵婆子耳朵尖,半夜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她会直接翻墙进来看。"

      "……你跟她关系很好?"

      "她给我馄饨吃。"沈青禾说,"在这个街上,给过你一碗馄饨的人就算自己人了。"

      陈安低下头,开始吃面。

      这一天的前铺生意比前几天好些。雨后的西市渐渐恢复了人气,街面上积水退去之后,各路摊贩重新支起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午来了个老主顾——城南开布庄的周掌柜,手里拎着一只西洋自鸣钟,说是走了字,想让沈青禾看看。

      这只钟是周掌柜三年前从海商手里淘来的,花了不少银子,一直当宝贝似的供在柜上。沈青禾以前修过一次,知道它的毛病——发条弹簧老化,张力不匀,导致走时忽快忽慢。

      "这次又是走不准?"她把钟翻过来,拆开后盖。

      "不是不准,是不走了。"周掌柜叹气,"今早一觉醒来,发现它停在三更天。我媳妇说这是凶兆,非让我来修。"

      沈青禾检查了一遍机芯。摆轮变形了,可能是哪次搬动时候磕了一下。这个毛病不好修,得把整个擒纵机构拆开重组。

      "得留修。"她说,"三天后来拿。"

      "行,你看着办。价钱照旧?"

      "这次贵点。摆轮要调,费工夫。"

      "多少?"

      "二百文。"

      周掌柜撇了撇嘴,但没还价。他把钟放下,临走时随口问了一句:"听说前几天西市出了车祸,你家摊子被翻了?"

      "嗯。"

      "没事吧?"

      "翻了张桌子。"

      "人没事就行。"周掌柜点点头,"对了——你听说了吗?衙门这几天在查一个人。"

      沈青禾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具体的衙门没往外说。"周掌柜压低声音,"但我那内弟在西市衙门当书吏,他说上面派下来的是钦天监的公文,要搜查一个'在逃的宫廷画师'。画师!你说稀不稀奇,抓个画匠还要兴师动众的。"

      沈青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那画师杀了人。"

      "谁知道呢。"周掌柜摆摆手走了,"反正跟你没关系,你安心修你的钟就是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禾坐在修表台后面,看着面前那只被拆开的西洋自鸣钟。齿轮、发条、摆轮、擒纵叉——所有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蓝布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小队伍。

      宫廷画师。

      在逃。

      右耳受伤。

      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她家地窖里。

      身上带着松烟墨的味道。

      沈青禾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拿起镊子,继续干活。

      有些事情,等这只钟修完了再想。

      傍晚收铺之后,沈青禾照例去给陈安送饭。

      今天的菜单是白粥配咸鸭蛋——赵婆子送的,说是腌了三年的老鸭子,油都冒出来了。她剥了一个放在碗边上,连同一把勺子一起端进了地窖。

      陈安不在桌角。

      沈青禾愣了一下,烛光在手中晃了晃。她往前走了两步,绕过那张堆着千机仪骨架的方桌——

      陈安蹲在墙角的木箱旁边。

      准确地说,是蹲在她存放工具的那只箱子前面。箱盖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一些:一把小锉刀、一盒游丝、几枚备用的铜齿轮,还有半瓶机油。

      而陈安的手里正捏着一枚铜齿轮,膝盖上垫着那块从箱子里找出来的细砂纸,正在慢慢地、仔细地打磨着齿轮的齿面。

      他的动作很专注。左手托着齿轮,右手握着砂纸,一下一下地摩擦,力道均匀,角度精准。烛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眉眼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偏执的安静中。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因为陈安长得像谁,而是因为那种神情——那种手指碰到金属时的专注,那种对细节近乎苛求的认真——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你在干什么?"她问。

      陈安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手里的齿轮和砂纸被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一截——跟上次她提到墨香味时藏手的动作一模一样。

      "……它有毛刺。"他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

      "齿轮。"陈安把手伸回来,把那枚铜齿轮递到她面前,"第七齿和第八齿之间有毛刺,如果不磨掉,咬合的时候会卡。"

      沈青禾接过齿轮,凑近烛光看了看。

      他没说错。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毛刺——如果不是用指甲沿着齿面一行一行地摸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枚齿轮是她上周刚做出来的备用件,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出来了。"

      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做什么的?"沈青禾换了个问法。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说:"……以前在宫里待过。"

      "宫里哪个部门?"

      他没有回答。

      沈青禾也不追问。她把齿轮收回口袋,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吃饭。吃完把这个也磨了。"她指了指箱子里另外三枚同类齿轮,"既然你有眼睛就多看两眼,省得我自己查。"

      陈安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闪了一下——不确定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点了点头。

      沈青禾转身离开地窖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逃犯。

      一个能在昏暗的烛光下、随手拿起一枚齿轮就能看出毛刺的人,要么是天生的机械天才,要么——

      做过比这精密得多的事情。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天下最精巧的机关不在钟表,在画里。一幅好的工笔山水,千百条线条的粗细浓淡都要分毫不差,差一根头发的距离,整幅画的气韵就不一样。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

      地窖里,陈安吃完了粥,把咸鸭蛋的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碗边。

      然后他重新拿起砂纸和第二枚齿轮,开始打磨。

      他的手很稳。

      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在翰林画院的时候,他曾帮器象局的匠人调整过浑天仪的刻度盘——那些刻度比这枚齿轮精细百倍,每一格代表天空中十分之一度的不规则偏移。当时负责的那个老匠人说他的手比尺子还准。

      但现在他躲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地窖里,用一块劣质砂纸磨着她做的粗糙铜齿轮。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夹杂着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响。

      一更天了。

      陈安低下头,砂纸摩擦铜面的沙沙声在地窖里轻轻地回荡着,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暗语。

      他还不能确定沈青禾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是许太常的眼线,她不会让他碰这些工具。不会给他吃饭。不会跟他聊墨香味。不会在他磨齿轮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了那么久,然后只说一句"既然你有眼睛就多看两眼"。

      这个女人身上有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的——一种对着冰冷的金属零件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个人叫沈谦。

      而他现在还不知道,沈青禾就是沈谦的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西市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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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